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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陪鲁迅一辈子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张梦阳    2017-03-31 00:22:32

   鲁迅毕其一生对中国人精神进行深刻的反思,敦促中国人冲出思想的牢笼,获得精神的解放,达到精神的独立和思想的自由,从而正确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确定自己在世界的恰当定位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正确方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

  陪鲁迅一辈子,几乎成为舆论对我的一种公认,我也毫不犹豫地认可。的确,从1964年升入大学中文系开始读《鲁迅全集》算起,已经53年;从1969年10月第一次到绍兴朝拜鲁迅算起,已经48年;从1972年在《人民日报》发表首篇鲁迅研究文章算起,已经45年;从1979年调入中国社会科学院文学研究所鲁迅研究室算起,已经38年。在这漫长的时间里,我始终如一,研究鲁迅,无论遇到多大困难,自己处于怎样艰难的处境,都没有丝毫变化,越是遇到困苦越是坚定,越是遭到讥讽越是实干,共为鲁迅研究做了十件实事。其中大事三件:

  一、编纂了五卷一分册1000万字的《1913—1983鲁迅研究学术论著资料汇编》,为学术史抢救、保存了珍贵的历史资料,获得中国社会科学院优秀科研成果奖。

  二、写作、编纂了三卷本187万字的《中国鲁迅学通史》,获得国家图书奖,收入《中国文库》。

  三、创作了长篇文学传记《鲁迅全传·苦魂三部曲》,获得国家出版基金支持,已经成功出版,初步反响甚佳。

  在为鲁迅研究做实事的过程中,自己的生命也在消耗着,年过七旬,余生已经不多。但我仍然决心坚持下去。

  鲁迅最本质的价值是“立人”思想,呼唤中国人从奴性状态中觉醒,上升到悟性的境界,从“本能”的人升华为自觉的人、“真的人”,理性地对待自己和世界。早期,弃医从文,迈开旨在改变人的精神的文艺运动第一步时,他就在《摩罗诗力说》中提出“首在审己,亦必知人,比较既周,爰生自觉”的思想纲领;中期,又在他最重要的作品《阿Q正传》中以阿Q这一典型形象启悟人们不要像阿Q那样颟顸、糊涂地生活,而要明白自己是怎么回事,外界又是怎样的,做个明白人;后期,1936年10月5日、即临终前14天发表的《“立此存照”(三)》中,还在谆谆教诲自己的同胞:“我们应该有‘自知’之明,也该有知人之明”,希望“有人翻出斯密斯的《支那人气质》。看了这些,而自省,分析,明白那几点说的对,变革,挣扎,自做工夫,却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来证明究竟怎样的是中国人。”

  这实质是教导中国人要学会“以别人的眼光来审查自我”,以别人的批评为“镜子”照出自己的真实面目,“而自省,分析”“变革,挣扎”,自强自励,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不求别人的原谅和称赞”。无所求于外界的内心,永远是稳定和丰富的。有了这样的心,这种正确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的自觉的精神境界,在世事面前便可以宠辱不惊、乐观洒脱,永远立于不败之地。

  鲁迅毕其一生对中国人精神进行深刻的反思,敦促中国人冲出思想的牢笼,获得精神的解放,达到精神的独立和思想的自由,从而正确地认识自己、认识世界,确定自己在世界的恰当定位和自立于世界民族之林的正确方略,实现中华民族的伟大复兴。人的精神自由,是以对精神的深刻自我意识为条件的。主体对自己的意识状态、精神世界有了深透的理解与掌握,才能自主、自觉地对己内世界实现有效的整统与完善,成为自我意识的主人。一个民族的精神要达到自由的境界,也需要以对本民族精神的深刻自我认识为条件。要做到这一点,就需要本民族的思想家,启悟同胞们对本民族的意识状态、精神世界有一个比较深透的理解与掌握,从而自主、自觉地对本民族的己内世界实现有效的整统与完善,成为自我意识的主人。而鲁迅正是专门致力于民族精神反思的伟大思想家。其思想本质与价值核心正在于此。

  最近,我又进行了深一层的思考:应该进一步从大历史观角度重估鲁迅的价值。

  以大历史观审视,物质与精神的矛盾始终贯串于人类社会,如何处理好二者的关系,怎样坚持以物质为基础,充分发挥精神的主导作用,是人类自始至终面临的难题。物质压倒精神,以物为本、唯钱是从、物欲放纵、人欲横流的“质化”现象,在中国以至整个世界,是危害人类的最严重、最难以扭转的潮流。鲁迅早期在《文化偏至论》中指出:对物质文明“崇奉逾度,倾向偏趋,外此诸端,悉弃置而不顾”“缘偏颇之恶因,失文明之神旨,先以消耗,终以灭亡,历世精神,不百年而具尽矣”。拿当前的世界与一百多年前鲁迅所描述的现象相比,一方面赞叹鲁迅的预见性,另一方面又不得不承认:当今世界的“质化”现象真不知比百年前严重多少倍了!

  所以,用“反抗‘质化’倾向的‘精神界之战士’”一语概括和重估鲁迅的价值,是更为精准、恒久而又合乎时代需要的。

  在“质化”倾向危及全人类、中国的时刻,迫切的任务是:重新张扬鲁迅早期提出的“首在立人,人立而后凡事举”的“立人”思想。人生的价值在于超越那种低层次的生物欲望,升华到高层次的精神追求。精神取向影响着人的心态、行为,制约着个体与社会关系的协调。在社会的变革时期,精神对心态的影响和制约,往往显得更为突出。鲁迅的作品,从《狂人日记》《阿Q正传》到后期杂文和《故事新编》,自始至终都贯穿着深邃、幽美的“精神诗性”,在中国近现代文学中是最具有精神性和哲理性的,是端正人的精神取向、升华人的精神境界、深化人的思维深度的最佳读物。

  牢记鲁迅的这些教诲,以鲁迅为精神榜样,抵制物欲的侵袭,成为“自觉的人”,才是对这位“精神界之战士”的最好纪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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