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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个陌生女孩儿的来信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许宝健    2017-05-12 08:03:32

 

 

  做了30多年新闻工作,与读者互动是常有的事。但是,始终让我难以忘怀的,是20年前一个陌生女孩儿的来信。

  那时我在经济日报做农村报道。1996年12月的一天,我收到一封读者来信。信封是非常普通的白色信封,上面有当时经济日报的地址和我的名字。字是用圆珠笔写的,非常工整。信封的下面,清晰地写了寄信人的地址,“河南省××乡××大队××学校”。从黑色的邮戳上可以看出,这个学校位于“河南新蔡”。信的开头写道:

  “尊敬的许叔叔:

  当您看到这封信时,也许觉得有点奇怪。我是一位农村的女孩,由于平时爱看报,在《经济日报》上得知您的大名,故提笔致信于您,请恕小女不才。”

  紧接着,她向我反映了一些问题,都是当时农村比较普遍存在的问题。比如计划生育,她说他们那里超过18岁的都要孕检,她认为是很荒唐的。还说有些人用钱买准生证,继续生育子女,逍遥法外。

  她继续反映当地加重农民负担的做法。比如,乡政府向农民要钱,平均每人45至50元的芝麻任务,每户55元的宅基住房费。她还说当年秋收不好,化肥、种子、农药等又涨价,农民的日子不好过。更可气的是,当地采取各种强迫手段向农民收钱。

  学校又怎么样呢?她接着写道:“教师发不下来工资,教导主任拿工资做生意,发大财,做大款。”

  她继续写道:“如上机(级)来查检(检查),村委主任用命令让农民群众讲假话,若要说实话加倍罚款,牵牛扒房。”

  信的最后两段是这样写的:

  “我们是社会主义国家,决不让他们这样为非做官。希望引起您的重视,前来调查、核实,为农民做一件好事。

  许叔叔,您的看法呢?我知道您很忙,不该打扰您,若不能前来采访,望给个明确的回信,一(以)免心挂,坐立不安。”

  回想起来,我可能的确让她失望了。我没有去调查采访,只是给她写了一封回信。然而,即使是回信,也是在拖了很久才提笔的。印象当中信的意思是:这些事情在很多地方的农村都存在,要正确看待这些问题。你还是个在校学生,要把精力放在学习上,等等。字里行间,隐含着这样的意思:这不是你该管的事。

  很快,我又收到了她的回信。

  她说,看了我的回信很激动,一连看了好几遍。不过,她告诉我,信不是她直接收到的,而是有一天校长把她叫到办公室,把她说了一顿,而后递给她的。递给她的时候,信是打开的,显然是校长看过了。

  她不解,她在信中告诉我,她很生气,怎么也想不到校长不尊重别人的人格,随意偷看别人的信件。但是她说,她不能表现出来,只是低声说了句“谢谢”,就退出来了。

  这封来信,比第一封长了很多。正是在这封来信中,我知道她是一个小学五年级的小学生:

  “我们现在是五年级,学习成绩还可以,我有时看书、看报刊,把一些有哲理性的东西都记录下来,不管什么书籍,只要对学习有帮助,我都会认真去读。可惜的是,妈妈怕影响我的身体,不让我看到深夜,总是干扰我,我也知道妈妈是心疼我。我爸爸外出打工去了,我与妈妈相依为命……有时我捡些破报纸看后也会保存起来。”

  在这封信中,我读到了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的思考:

  “面对现在的不法行为不可计数,单靠一个人的努力是不够的,要让全民族的人共同努力,祖国的前程才会更光明。天下兴亡,匹夫有责。”

  在这封信中,我看到了一个小学五年级学生的行动:

  “我也告诉您:去年的时候,我偷偷地写了几封信分别投寄到电视台、调查组等(这些连父母都不知道),结果上级来人调查,把那些做官的吓得面如土色,胆战心惊;而我却暗自高兴,希望为民减轻负担。”

  看到这里,我用力想象着这个反腐小英雄的模样。

  与第一封信沉重的调子相比,在这封信中,她也用光明和希望的眼睛看世界:

  “许叔叔,我真心地欢迎您来家乡采访,我们学校新建了教学楼,马路边有新建的养鸡场。我们家乡有许多新鲜的事写,真可惜我的水平有限,不能发表罢了。虽说我家很穷,我们会待您像亲人一样,使你感觉到民间的亲情,农民的平凡、伟大,乡村的魅力、可爱。”

  她还在信中表态说,她一定加倍努力,考出全乡第一名的好成绩,向我报喜。

  信的最后,她还用括号括起来写了一句话:“叔叔,您写信忘记写日期了。”

  从几封信的文字来看,虽有个别的错字病句等,但按照农村五年级小学生水平来要求,她的作文水平是不低的,这肯定得益于她平时热爱阅读。

  此后,断断续续,依然有信往来。记得在一封信中她告诉我,她取得了全乡五年级第二名的成绩,但很遗憾没能考第一名,请我谅解,并表示会继续努力。

  不久,我们的通信中断了。一晃,20年过去了。她的来信我一直保存着,也常常想起写信的陌生小女孩儿,猜测着这些年来她可能的状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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