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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言洗炼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 凌龙华    2017-06-30 00:09:17

  国学大师王国维极推崇“境界”,曰“词以境界为最上,有境界则自成高格,自有名句”。读古人笔记小品,笔者常为那些自成高格、自有名句的短章所吸引,进而为其脱俗超凡、玉洁冰清的境界折服。

  明人张岱的《湖心亭看雪》,加注现代标点后尚不足200字符。行,率性;文,信手拈来。可谓字字珠玑,处处玲珑。试看,雪后湖景勾勒:“雾凇沆砀,天与云与山与水,上下一白。湖上影子,惟长堤一痕、湖心亭一点、与余舟一芥、舟中人两三粒而已。”这是文、是诗还是画?如此洗炼,如此传神,不能不令读者“叹为观止”。尤其是量词的妙用,堤为“一痕”、亭成“一点”、舟为“一芥”、舟中人则缩微成“两三粒”,对应大背景“一白”,可谓妙手丹青,出神入化,绝!何为炼字,何为点化,不言而喻。

  《湖心亭看雪》选自《陶庵梦忆》,情形恰如《世说新语》中王献之雪夜访友,要的是性情与格调,随意又随缘。上下一白,天地空阔,原以为雪夜湖心亭上更无一人,不道“莫说相公痴,更有痴似相公者”。此语看似“舟子”嘀咕,一个“痴”字点破机关,不啻禅语。

  北宋大文豪苏轼,一肚皮“不合时宜”,也是满腹锦绣文章。贬官黄州,种地“东坡”,行舟“赤壁”,诗词书赋,俱臻极致。且录一则笔记,不足百字,见《东坡志林》——

  “元丰六年十月十二日夜,解衣欲睡,月色入户,欣然起行。念无与为乐者,遂至承天寺,寻张怀民。怀民亦未寝,相与步于中庭。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

  此文记述承天寺夜游。同样率性而空灵。月光如水,万象浸润。“庭下如积水空明,水中藻、荇交横,盖竹柏影也”,神来之笔,如天马行空,似神龙见首不见尾。水晶般的描绘与呈现,诠释了物我两忘的境界。而接下来的一问一答,自问自答,“何夜无月?何处无竹柏?但少闲人如吾两人者耳”,更把作者那种“亦无风雨亦无晴”的豁达人生观寄寓其中。须知,此时的苏轼因“乌台诗案”承受着“莫须有”的罪名,贬谪为可有可无的“黄州团练副使”,靠边站,属名副其实的失意“闲人”;但,“东坡居士”就是潇洒,“拣尽寒枝不肯栖”,非但不避“闲”,还以“闲人如吾两人者”高标,那是何等的名士风流啊。顺便提一下,入选中学语文教材的《念奴娇·赤壁怀古》《赤壁赋》及不少脍炙人口的“苏氏名篇”都写于彼时彼地彼境中。“清风徐来,水波不兴”“山高月小,水落石出”,何其灵动的文辞啊。

  苏轼自我评价:“吾文如万斛泉源,不择地皆可出。在平地,滔滔汩汩,虽一日千里无难。及其与山石曲折,随物赋形,而不可知也。所可知者,常行于所当行,常止于不可不止,如是而已矣!其他,虽吾亦不能知也。”这段自述本身就如行云流水,一泻千里,一气呵成。读来恰似“纵一苇之所如,凌万顷之茫然”,风行水上,涣然成文。这是苏轼的自信,也可看作是他感性的创作观。

  “千古文章四大家”(韩愈、柳宗元、欧阳修、苏轼)。苏轼的文学前辈欧阳修,以一句“醉翁之意不在酒,在乎山水之间也”,就为自己印制了一张千古流芳的“醉翁”名片。名篇《醉翁亭记》,开篇五字“环滁皆山也”,全景摄入,一言蔽之,概括力今古罕有。细细琢磨起字“环”,作动词“环绕”,显出山钟情滁州城;联想作名词或形容词,更显出山之妩媚城之宁馨。如此山水,再“有亭翼然”,再有太守如斯,不陶醉其中恐怕说不过去啊。

  “一切景语皆情语也”(《人间词话》)。难言之痛借乐语传达出,则痛入骨髓。如果联系写作背景,下面两段极精致极精彩的景语,可能就是心有千千结的“千古绝唱”了,见 南朝梁·丘迟《与陈伯之书》——

  “暮春三月,江南草长,杂花生树,群莺乱飞”。

  这是作者写给业已屈膝“穹庐”的友人陈将军的。试想对方在苍茫塞外读到家乡故友如此清丽的“婉责”该有何种扪心之问、扼腕之悔。

  明代散文“唐宋派”代表人物归有光《项脊轩志》:“三五之夜,明月半墙,桂影斑驳,风移影动,珊珊可爱。”这是作者当年贫居“项脊轩”的情景,虽贫寒却融融乐乐。殊不知命运多舛、人生无常,文末一句呼应,令人不胜唏嘘:“庭有枇杷树,吾妻死之年所手植也,今已亭亭如盖矣。”物是人非,无语咽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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