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人在羊面前如何保持尊严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谷风    2017-09-01 00:35:29

   有一年夏天,高温持续多日,人们寝食难安,我紧急买了一台空调。就在冷气刚刚流出的一刹那,我家的猫“嗖”地跳到电视机上,伸着小脑袋、眯着眼睛享受凉风。我有点不服:不就是一只猫吗?想法竟然和人一样!

  去年年底,我弟弟开车带给我一只冰冻的全羊,供我家过年享用。冰箱放不下一只羊,必须肢解了才行。谁来做这件事呢?我没有杀猪宰羊的经验,太太是医学院毕业,连人体都解剖过,应该是合适人选。但她说手艺早已荒疏,况且这活儿需要力气,不如发挥各人所长,由我负责实际操作,她用人体解剖知识从旁指导。

  人是人、羊是羊,用人体解剖学指导羊体解剖,这可行吗?

  结果大出所料。开头免不了有些笨拙,但按照医学家的指点,我用刀越发精准顺畅,竟然找到了“庖丁解牛”的感觉。偌大一只羊,不到半小时便收拾停当。我简直怀疑太太出身屠户,她说主要是人体解剖学学得好,人体与羊体是有区别,但没你想得那么大。

  最让我震惊的是打开腹腔那一刻。在我潜意识里,羊作为造物主创造的鲜活生命,肚子里肯定比电路图还要复杂和神秘。打开一看,心、肝、肺、胆等几件,如此而已。

  难道就这么点东西?难道人体也和它一样简单?太太说,别自高自大,都是细胞、碳水化合物构成的血肉之躯,都靠八大系统维持生命运动,基本需求完全一样,甚至会生同样的病。这时,我脑海里迅速闪过了那只猫和它享受空调时急迫和陶醉的样子。

  肢解一只羊是如此成功,我反而很受打击,因为我作为人的自信被摧毁了。我从来认为人是宇宙老大,动物根本没有资格与人相提并论,动物存在的意义只是供人类役使、食用、观赏,所以“动物”在人面前差不多就是“物”,只是会“动”而已。但是这只羊却提醒我,至少在生命构成的物质层面,我们是一回事!这让我感到失落,还有愧疚。自此,我对猫和羊都刮目相看,还有第一次面对猴子时的微妙尴尬,优越感荡然无存。

  接下来的问题是:既然如此,那人生与“羊生”有何差异?人生还有什么独特价值?这个奇怪的念头折磨得我没精打采,所以太太很后悔告诉我真相。她摆事实讲道理,企图把局势扳回来,但总不成功。后来我出版了一本广受认同的畅销书,她抓住了机会:你会写书,羊不会,这就是区别。这句话让我脱离陷阱,开始重拾自信。

  据说狗的智商相当于三岁孩子,海豚也很聪明,所以它们跟人类关系不错。乌鸦甚至会利用工具,它向瓶子里衔石子以抬高水位,还把坚果放到马路上,等车轮碾碎后再来取食。但是它们确实不会写书。考古发现了那么多远古岩画,但没有一幅画是动物画的,今后也不会有。原因很简单:人有思想、会创造,有无限的精神追求;动物只有本能,吃饱喝足就行了。这就是人类与动物的分野,是在茫茫宇宙中产生灿烂人类文明的不竭源头,是人类的终极荣耀。

  所以,人类具有二重性特质:既是动物,又是高级动物;既有动物都有的物质欲求,又有动物没有的精神欲求。物质欲求是恒定的,精神欲求是无限的。在基本生理欲求满足之后,继续无节制地追求物质,实际上贬损了作为人的价值,有的甚至因此走向灭亡,比如那些贪官。专注于精神生活和社会奉献的人,则彻底脱离了动物界,在美好的精神家园里诗意地栖息,生命的意义如成熟的稻谷一样饱满、明亮。

  精神追求永远高于物质追求,这才是一个完善的人。“人是宇宙之精华,万物之灵长”,我想莎士比亚的名言就是从这个意义上说的。也只有这样,人在羊或猫面前才能淡定自如,保持尊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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