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肝胆皆冰雪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徐问笑    2018-04-20 00:15:22

  洞庭青草,近中秋、更无一点风色。玉界琼田三万顷,著我扁舟一叶。素月分辉,明河共影,表里俱澄澈。悠然心会,妙处难与君说。

  应念岭海经年,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短发萧骚襟袖冷,稳泛沧冥空阔。尽挹西江,细斟北斗,万象为宾客。扣舷独啸,不知今夕何夕。
  
  公元1166年(宋孝宗乾道二年),张孝祥因受政敌陷害而自桂林罢官北归,途经洞庭湖时,正好是中秋将至的时节。夜空中,明月高悬、万顷湖光水色,一时浩瀚如画,因仕途坎坷而内心苦闷、萧瑟的词人,亦不由词兴大发,于是作下了这首著名的《念奴娇·过洞庭湖》。
  
  古往今来,咏月诗词之多,虽不说浩如烟海,亦可称得上俯拾皆是。月亮,这一意象承载着中国古代文人无限广袤的想象空间与丰富的情感世界,且因人们之遭际不同,心境自然也不同,审美的意蕴也随之诠释出不同的境界。清冷的光辉之下,既寄寓着游子的思乡之情、恋人的相思之苦,亦是一份美好、纯洁与永恒的精神寄托。月、人虽有天地之隔,但冥冥之中却是你中有我、我中有你,故苏轼亦有“人有悲欢离合,月有阴晴圆缺”之悲叹。可见人在天地之间,虽是渺小,然高高在上如月亮者,其周而复始之宿命,亦与人之命运无常何其相对应也。
  
  此时失意的张孝祥,虽然心中波澜四起,但他目光所及之处,却是万里无云、水波不兴,“更无一点风色”。明月当空,湖水如美玉般润泽、明净,如斯宁静、壮美的景色使他不禁有些神思远飞,于是词人畅想着乘一叶扁舟于这浩渺的水世界之中,忘却朝堂纷休、尽情遨游。月华辉映下,词人早已分不清湖水与天上银河之界限,上下浑然一体、晶莹剔透,身在其中,他亦感觉到了一种心灵的净化与提升。人同此景,景同此心。故当“表里俱澄澈”之句道出时,已然是名为写景实是言志了,亦是张孝祥对己身品行之一种昭示,他就是一个表里如一、干净纯粹的人。到了此刻,懂词人的自然可以“悠然心会”,不懂词人的,则是“妙处难与君说”。
  
  紧接着,词人又在下阙中写了一句“孤光自照,肝胆皆冰雪”。何其孤高而又皎洁的情怀,这可以说是张孝祥一生之人格写照。我们夸一个人之才华时,常以状元之才喻之,而张孝祥其人,即是一位货真价实的状元。高中状元,是千百年来所有读书人心目中最为渴望的一份荣耀,然张孝祥之命运转折,幸抑或不幸,亦皆是自这份荣耀而开始的。
  
  宋高宗绍兴二十四年(1154年),23岁的张孝祥,与杨万里、范成大、虞允文以及秦桧之孙秦埙等人一同参加殿试。其时,作为史上有名的权倾朝野之奸相,秦桧一直牢牢掌握着这场科举考试的主导权,主考、副考皆是其党羽担任。不但他本人笃定状元之位非其孙莫属,参加殿试前,包括张孝祥在内的所有考生亦对状元之位不抱任何希望了,他们期待的,无非是表现得好能得一个好名次罢了。然此次,却因宋高宗之干涉,使得秦桧的愿望终究落空了,高宗御笔亲点了张孝祥为状元,这是秦桧始料未及的。要知道高宗与秦桧这对君臣,一向狼狈为奸,在冤杀岳飞一事上即足见二人默契程度之深。一般来说,高宗应该乐于卖给这个“心腹”一个面子,他之所以不卖,套用一句他对秦桧的话:“张栻孝祥词翰俱美。”有如此珠玉在前,高宗的眼睛只要不瞎,都无法让其屈居于秦埙这块瓦砾之后了。
  
  殿试后,秦桧党羽曹泳看张孝祥英伟不凡,竟欲当庭招张孝祥为东床快婿,若张孝祥有心缓和与秦桧的关系,此亦倒不失为一个好机会。但肝胆如冰雪般至纯至净的张孝祥,又岂堪同流合污之选择,所以他“不答”。这使得秦桧一党对张孝祥更加恼怒,等到他为岳飞上书平反、言“岳飞忠勇,天下共闻”时,这种不满的情绪更是达到了极致,已然是不杀之不足以泄其恨。不过,要杀张孝祥,秦桧还需要一个借口。于是,秦桧就另辟蹊径,也真够难为他的,居然诬张孝祥之父张祁杀嫂谋反。这个罪名实在有些莫名其妙,但秦桧一党就这样堂而皇之地将人关进了大狱。后幸得秦桧很快病死,张氏家族才在一些大臣的力保下,得以还一个清白。
  
  张祁之嫂,即张孝祥之伯母,在这里,就不得不提一提张邵此人了。张邵,字才彦,史书上评价他“邵负气,遇事慷慨,常以功名自许”。他于建炎三年,值金兵入侵之时,主动请缨出使于金军,后被金军囚禁整整达13年之久。其间刑狱有之,利诱有之,数次濒于死亡而终究无改忠节之义。可以说,有这样一位伯父,张孝祥天生那份较之于常人尤为明显的民族情结,以及骨子里铿锵、激烈之气,也算是一脉相承了。而丈夫被拘禁于金国期间,妻子日夜牵挂,以致忧思成疾,其实亦是可以理解的。伯父生死莫测,伯母又撒手人寰,这本是张氏家族极大的不幸,然而彼时这种不幸,却又于今时被奸人所利用,真是让人何其悲愤也。
  
  不过,个人乃至家族之一时荣辱,对素有恢复中原之志的张孝祥而言,并不算什么。孤月为伴,清光为照,自然可以看出他那份“肝胆皆冰雪”之襟怀坦白、光明磊落。从他在同年虞允文抗金取得采石矶大捷时,其于心情激荡之下,写出“剪烛看吴钩”“击楫誓中流”等句时,亦足以看出他对于抗金复国之迫切愿望。也正是因为他是一位如此大格局之人,其借洞庭夜月之景,一抒胸中之情怀时,真是何等之笔势雄奇、境界开阔,西江北斗在他的笔下,亦不过用作款待万象之宾客的酒水器皿罢了。故当他拍打着船舷、高声放歌之时,又如何还记得人间“今夕何夕”!
  
  张孝祥之词豪迈、雄壮,风格颇类苏轼,他一生亦以超越苏轼为奋斗目标。叶绍翁在《四朝闻见录》中,对张孝祥曾有如此描述:“尝慕东坡。每作诗文,必问门人‘比东坡如何’。”可惜天妒英才,他38岁即英年早逝,然作为一位血性男儿,他在继承与发扬苏轼豪放风格之同时,其词作中亦有着一份对重整山河的历史使命感,且这种心境上的转变,亦对其后的辛弃疾影响至深。可以说,有宋一代,也唯有张孝祥,才担当得起上承苏派豪放爽朗之词风、下启辛派悲壮沉郁之声调的特殊地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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