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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处是东北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陈焱    2018-04-20 00:20:54

  记得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旅行者刚刚把目光投向新疆的时候,对新疆了如指掌的作家张承志就说,天山北麓夏台、阿克牙孜一直到波马连成的一线一百多公里的蓝松白雪是这个地球上最美的地带。仅以风景论,如果非要找出一条能代表东北的旅行线路,我以为该是从吉林到敦化横跨老爷岭、威虎岭、长白山的200公里铁路沿线,它不偏僻,易抵达,却汇聚了东北最多样、最华美的风景,春花秋叶夏云冬雪,一年四季皆有可观,规避了东北很多季节性旅游景点只看一季的弊端。但以东北之辽阔,一条短短的铁路无论如何不能展现它的深广,如果时间充裕,不妨沿着东北丁字形铁路探访沿途城市,毕竟东北的工业城市曾经支撑过中国的半壁江山。

  东北人喜欢搞五湖四海,在东北以外的地方相遇,喜欢把整个东三省(甚至包括内蒙古东部)的人都认作老乡,这种现象在全国只存在于东北人中间。而东北以外省份的人则不然,各省有各省的个性,不愿意被人笼统地称为某个区域的人。为何独独东北人天地一笼统,上下通吃?说到底,东三省在文化上是一个整体,只要会说“嘎哈”“嗯哪”这些东北话,再在发音上做些从舌尖音到舌根音的细微过渡,就能从南走到北,纵跨辽阔的东北大平原。在这个世界上,也许唯有在这片广袤的土地上才真正实现了没有语言障碍的交流。语言上的无障碍导致文化传播的无障碍,促成了二人转在东北三省的大流行。来东北不能不看二人转,“宁舍一顿饭,不舍二人转”不是矫情的说法。也许有些东北人会给人留下粗俗的外在印象,但你不能否认东北人骨子里对生活的那种原始的热情。在清代,东北的千里沃野曾接纳了150多万流人,这其中有许多是触犯了“文字狱”发配至此的文人学士,诗人丁介曾写下诗句“南国佳人多塞北,中原名士半辽阳”。这些中原名士连同亲眷和连坐的宗族九死一生来到东北,颠沛于途,匍匐于路,最终埋骨东北。他们将中原文化的种子撒播到辽阔的原野,撒播到那些著名的流放地——盛京(沈阳)、宁古塔(宁安)、尚阳堡(开原)、卜奎(齐齐哈尔)……和山东、直隶来的流民与土著文化融合成今天的东北文化。你如果能沉下心来,撇开一切成见,听上一段传统二人转,你会发现它是具有某些文学性的民间话语。这就是东北文化,它一直处于俗文化的汪洋大海,但总有一些雅的因素试图渗透出来。
  
  由于东北小品和东北农村题材电视剧影响所及,很多人误以为东北是一块土得掉渣儿的、以农村人口为绝对主体的地域,殊不知100多年来东北的城市化进程一直走在中国前列。以我的家乡、素有“东方鲁尔”之称的沈阳为例,以它为中心的辽宁中部城市群,是整个中国百万以上人口城市最密集的地方。在100多年前,沈阳已经向近代城市转化。但很不幸,1904年日俄战争爆发,两个国家在中国东北兵戎相见,结果将经营了200多年的“天眷盛京”彻底摧毁,刚刚起步的现代城市建设受到重创。进入民国,沈阳的纺织厂、兵工厂等和民生、武备有关的工业都建立起来,中国自行生产的第一辆汽车——“民生牌”载重卡车1931年5月诞生于沈阳。当时,沈阳东北大学的教授拿着全国最高的工资,比北大清华高出两三倍,吴宓、梁思成、林徽因这些名震一时的学者都曾在这里任教。东北大学学生刘长春被誉为中国奥运第一人,1932年流亡上海的他,孤身一人征战美国洛杉矶奥运会。由此也可见,当时的东北大学在中国有着怎样超拔不凡的气质。1931年九一八事变爆发,白山黑水沦落到敌寇之手。
  
  新中国成立后,东北是彼时名副其实的“共和国长子”。从那时起一直延续到上世纪60年代中叶,大庆王进喜、鞍钢老孟泰,是当时全国人民学习的劳模榜样。
  
  你若见识过东北的白山黑水,就会知道为什么东北人豪爽幽默;你若了解了东北的苦难,尤其是100多年来的历史,闯关东、日俄战争、皇姑屯事件、九一八事变、《我的家在东北松花江上》……就会理解东北人的悲情,就会知道这片土地为什么会诞生震惊中国文坛的“东北作家群”:萧军、萧红、白朗、罗烽、端木蕻良……他们正是饮了悲情土地的血水,正是见证了底层民众辗转沟壑的艰难生存,才起了为他们造像的心;你若知晓了东北黄金年代对共和国作出的奉献牺牲,就会理解如今东北的彷徨落寞,在张口落笔之际,唇间笔端才会带着温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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