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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元任的“另类”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宋子牛    2018-04-27 00:20:53

  赵元任先生被称为语言学之父。他通晓多国语言和各地方言,还是一位罕见的通才,雅好音乐,精音律,擅作曲。当年,他与梁启超、王国维、陈寅恪并称清华国学研究院“四大导师”。但他也有不少异乎常人的“另类”之举,同样被传为美谈。

  就说新婚大礼吧,赵元任就办了个很“另类”的“三无”婚礼:无仪式、无来宾、无宴席。他与妻子杨步伟先到中山公园定情处照张相,再向亲友发通知书,声明概不收礼。只把证婚人好友胡适和妻子杨步伟同事朱征两人请到家中,由杨步伟掌勺,做了四碟四碗家常菜,算是“宴请”了两位。然后赵元任取出结婚证书,新郎新娘先签名,接着两位证婚人也签了名。为了“合法化”,还贴了四角钱印花税,就这样完成了简单而浪漫的婚礼。第二天报纸以《新人物的新式结婚》为大标题,宣扬了一番。连赵元任的英国朋友罗素也认为,“三无”婚礼“够简单了,不能再简单了”。

  赵元任学贯中西,虽为语言大家从不故作高深,卖弄学问,反说研究语言是为了“好玩”。好玩者,不是功利主义,不是沽名钓誉,更不是哗众取宠,而是一种大象无形、大音稀声的平和心态。20世纪50年代初有人提议将汉字用拼音代替,走中文拉丁化之路。赵元任大不以为然。他没有撰写大块理论文章,而用小品文笔法,编了个极“另类”的同音文言小故事,以说明语音和文字的相对独立性。

  故事名为《施氏食狮史》,共91字,普通话发音都是shi:“石室诗士施氏,嗜狮,誓食十狮。氏时时适市视狮。十时,适十狮适市。是时,适施氏适市。氏视是十狮,恃矢势,使是十狮逝世。氏拾是十狮尸,适石室。石室湿,氏使侍拭石室。石室拭,氏始试食是十狮。食时,始识是十狮,实十石狮尸。试释是事。”用拼音朗读这故事,问题立马出现,任何人也听不懂,乃中文同音字多之故。但写出来,人人都可看懂,有人物有情节,而且趣味盎然,很“好玩”。赵元任用这篇幽默文字,举重若轻,以少胜多,于“文字游戏”的轻俏洒脱、“另类”表达中,驳诘了中文拉丁化的不可取。是啊,这个听来有点拗口的同音字构成的小故事,“拉丁化”咋拼?即令拼音出来,那让人忍俊不禁的妙思神韵,无论如何也难以领略了。

  好友刘半农辞世,不爱做应酬文章的赵元任,写了副挽联,显示的不仅是沉痛哀悼,更蕴含着学者的智慧与他惯有的幽默:“十载凑双簧,无词今后难成曲;数人弱一个,教我如何不想他。”联义双关,堪称绝品。上联说两人十年合作,刘半农作词、他作曲的“双簧”不会再演了,从此知音难觅,无复双璧;下联的“数人”,指刘半农发起的以研究中国语音为宗旨的学术团体“数人会”,而今发起人“弱”去了,套用他们合作的歌名,改“她”为“他”,既是对故友的深情怀念,也是对美好往事的追忆。怀念多于悲哀,可谓挽联中的“另类”。

  不少人说赵元任“惧内”,他从不介意,往往以幽默语言回答世俗之见。一次胡适问赵夫人杨步伟家中谁说了算,她谦虚地说:“我在小家庭里有点权,可是大事情还得夫君决定。”算是给足了丈夫面子。可赵元任却“不领情”“从实招来”:“不过,家中大事情很少就是了。”这“另类”解释让人忍俊不禁,等于供认了自己的“惧内”。

  1941年6月1日,是赵氏夫妇结婚20周年,好友胡适写了首“打油诗”祝贺:“蜜蜜甜甜二十年,人人都说好姻缘。新娘欠我香香礼,记得还时要利钱。”也幽了平素喜欢“另类”的老友一默。赵元任十分欣赏胡适的才情与调侃。原来,“香香礼”是外国人的Kiss the bride(吻新娘,西方婚礼的一种仪式)。看来,不光时下追星族有人“索吻”,名儒耆宿如胡适者早在几十年前,兴之所至也索要“香香礼”啊,而且还“变本加利”呢。只不过是发乎情而止于礼,仅以诗意表达而已,并不真的上去强行“索吻”。

  赵元任觉得胡适贺诗写得太好,“太有才了”,以至于时隔30年还铭记不忘。到1971年赵元任夫妇金婚纪念日时,门生故旧举觞庆祝,两夫妻用当年胡诗韵脚即席赋诗,博得了满堂彩声。杨步伟轻吟曼唱:“吵吵闹闹五十年,人人都说好姻缘。元任今生欠我多,颠倒阴阳再团圆。”赵元任则即兴而和:“阴阳颠倒又团圆,犹似当年蜜蜜甜。男女平权新世纪,同偕造福为人间。”瞧,都七八十岁的老人了,仍童心未泯,心潮逐浪。赵元任的妇唱夫随,也够“另类”吧。

  看来,大师并非都不苟言笑,一脸肃然,不食人间烟火,还有谈吐幽默、充满机趣的性情中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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