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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些“一字千金”的汉字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胡武生    2016-11-28 10:09:56

  “一字千金”最早典出《史记·吕不韦列传》:“布咸阳市门,悬千金其上,延诸侯游士宾客有能增损一字者予千金。”意思是若有人能对《吕氏春秋》一书增损一字,即予千金之赏,称赞文辞精妙,不可更改。钟嵘《诗品》也称以《古诗十九首》为代表的古诗“文温以丽,意悲而远,惊心动魄,可谓几乎一字千金”。

  古代诗歌史上,“一字千金”的例子不胜枚举。许多汉字原本普通,但一旦运之于具体语境,尤其是诗词里,往往能取得意想不到的效果,令全句乃至全篇皆活。

  东晋大诗人陶渊明《饮酒二十首》其五:“结庐在人境,而无车马喧。问君何能尔?心远地自偏。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山气日夕佳,飞鸟相与还。此中有真意,欲辨已忘言。”其中,“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是千年以来脍炙人口的名句,而在有的版本里,“见”也作“望”。是“见”好还是“望”好呢?苏东坡评得好:“陶渊明意不在诗,诗以寄其意耳。‘采菊东篱下,悠然望南山’,则既采菊又望山,意尽于此,无余蕴矣,非渊明意也。‘采菊东篱下,悠然见南山’,则本自采菊,无意望山,适举首而见之,故悠然忘情,趣闲而景远。”“见”是无意中的偶见,南山的美景正好与采菊时悠然自得的心境相映衬,合成物我两忘的“无我之境”。如果用“望”字,便是心中先有南山,才有意去望,成了“有我之境”,就失去了一种忘机的天真意趣。

  初唐诗人王勃以一篇《秋日登洪府滕王阁饯别序》而千古留名,其实,他的那首《滕王阁诗》也毫不逊色,一诗一序号称“双璧”。其诗曰:“滕王高阁临江渚,佩玉鸣鸾罢歌舞。画栋朝飞南浦云,珠帘暮卷西山雨。闲云潭影日悠悠,物换星移几度秋。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据传,王勃诗成后,将最后一句的“空”字故意空出。众人便纷纷猜测是哪个字,有人说是“水”字,有人说是“独”字。后王勃笑道:“空者,空也。阁中帝子今何在?槛外长江空自流。”大家听后方恍然大悟,一致称妙。在这句诗里,“水”“独”都只是将眼前景物如实写出,显得太实、太拘,而“空”字则将不见“阁中帝子”的一片惆怅、落寞之情自然烘托于景中,达到“以我观物,故物皆著我之色彩”的特别效果。

  晚唐诗人齐己曾写过一首《早梅》诗:“万木冻欲折,孤根暖独回。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风递幽香出,禽窥素艳来。明年如应律,先发望春台。”他拿这首诗向大诗人郑谷请教,郑谷看了“前村深雪里,昨夜数枝开”句,笑着说:“‘数枝’非早也,不若‘一枝’则佳。”郑谷说得非常有道理,因为诗题为《早梅》,这“一枝”先于众梅悄然“早”开,正显出此梅之不同寻常,更暗含作者迎接春天到来的喜悦之情和对欣欣不已的春天的赞美之意。难怪“齐己矍然,不觉兼三衣叩地膜拜”呢。这是古代著名的“一字师”之典故。

  还有一个“文字频改,工夫自出”的著名例证,北宋著名诗人王安石的《泊船瓜洲》写道:“京口瓜洲一水间,钟山只隔数重山。春风又绿江南岸,明月何时照我还?”据洪迈《容斋随笔》记载:“‘春风又绿江南岸’一句原稿‘春风又到江南岸’,圈去‘到’字,注曰:‘不好。’改为‘过’,复圈去而改为‘入’,旋改为‘满’,凡如是十许字,始定为‘绿’。”确实,王安石改得极妙。“绿”在这里,是形容词活用作动词,既形象地表现了春风吹绿江南的动态之美,更将春风拟人化,寄寓了作者的无比欣喜之情。类似的例子还有陶渊明“山涤馀霭,宇暧微霄。有风自南,翼彼新苗”句,其中“翼”字,是名词活用作动词,有“吹拂”“扇动”意,将新苗在南风的吹拂下像羽翼般轻轻摆动的情形表现得惟妙惟肖。

  以上所列数字,都可谓一诗之“诗眼”,达到的效果,便是王国维在《人间词话》中所说的境界全出:“‘红杏枝头春意闹’,着一‘闹’字而境界全出;‘云破月来花弄影’,着一‘弄’字而境界全出矣。”在这里,王国维又列举了两个例子,其实,在中国古代诗词里,这样的例子不胜枚举,如陶渊明《和郭主簿》中的“蔼蔼堂前林,中夏贮清阴”之“贮”字,沈约《早发定山诗》中的“野棠开未落,山花发欲然”之“然”字,阴铿《渡青草湖》中的“行舟逗远树,度鸟息危樯”之“逗”字,岑参《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中的“忽如一夜春风来,千树万树梨花开”之“忽”字,杜甫《水槛遣心二首》其一中的“细雨鱼儿出,微风燕子斜”之“斜”字,王湾《次北固山下》中的“潮平两岸阔,风正一帆悬”之“悬”字,杜荀鹤《春宫怨》中的“风暖鸟声碎,日高花影重”之“碎”字,欧阳修《自菩提步月归广化寺》中的“明月净松林,千峰同一色”之“净”字,徐俯《春日游湖上》中的“双飞燕子几时回?夹岸桃花蘸水开”之“蘸”字,查慎行《池河驿》中的“人过濠上初逢雁,地近滁州饱看山”之“饱”字,律然《落梅》中的“和风和雨点苔纹,漠漠残香静里闻”之“点”字,都可谓“一字千金”。

  这些千金之字,有些是在“文章本天成,妙手偶得之”的状态下创作出来的,但更多的却是“百炼为字,千炼成句”的结果。往往一个字的背后,倾注了诗人大量心血,许多诗人用诗歌表达了这种辛苦状态,所谓“为人性癖耽佳句,语不惊人死不休”“吟安一个字,捻断数茎须”“为求一字稳,耐得半宵寒”“吟成五个字,用破一生心”“二句三年得,一吟双泪流”等,以至于古代诗歌史上还诞生了一种重要的诗歌流派——苦吟派。

  (作者单位:湖北省咸宁市委党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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