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曾国藩的愧悔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游宇明    2017-03-27 08:21:30

  有战争的地方就会有生命的流失。咸丰八年(1858年)十月十日,湖南双峰荷叶塘(原属湘乡)人曾国华战死于安徽省三河镇。得知消息,身为长兄的曾国藩五内俱焚,他一方面痛惜曾国华的英年遭难,另一方面后悔自己一年前与曾国华发生诸多争执。

  咸丰九年(1859年)二月十三日,曾国藩在写给家中三位弟弟的信中说:“记得出门甫满一年,今日归骨而未归元(三河之战后曾国藩曾数次派人寻找曾国华遗骸,最后寻得的尸首只有躯干而无头部——作者注),可胜惨痛!七年,兄弟争辩不休。今日回思,皆芝麻细故,可胜悔恨!”同样的意思,曾国藩在早先的家书里也多有提及。咸丰八年十一月十二日,曾国藩说:“温弟少时性情高傲,未就温和,故吾以温甫字之。六年,在瑞州相见,则喜其性格之大变,相亲相友,欢欣和畅。去年在家,因小事而生嫌衅,实吾度量不闳,辞气不平,有以致之,实有愧于为长兄之道。千愧万悔,夫复何言!”

  这里有必要讲讲曾国华(字温甫)其人。此君出生于道光二年(1822年),少时聪敏,字写得不错,曾国藩认为他是诸弟中天分最高的,但他性情浮躁,读书不太用功,为此曾国藩多次在家书中批评他,后来他果然科举落第,只好花钱由监生捐同知。咸丰五年(1855年)十月,石达开等接连攻陷江西瑞州、临川、袁州、吉安等府,“江楚道闭,文报不通凡数月”,曾国藩所率湘军面临极大危险。受曾国藩委托,曾国华“倍道走武昌,乞师以拯兄难”。其时在武昌主持军务的是署理湖北巡抚胡林翼,胡与曾国藩为割颈之交,好友有难,又派人求到自己门下,自然不会怠慢,他当即命曾国华、普承尧率五千人出战。曾国华与搭档携手同心,接连攻克咸宁、蒲圻、崇阳、通城、新昌、上高六县。咸丰六年(1856年)六月,曾国华部直抵瑞州,“自是,江楚始得通问”。咸丰七年(1857年)二月,又收复瑞州。这年三月,其父曾麟书逝世,曾国华只好与哥哥一起匆匆回家奔丧。因为曾国华已出嗣给叔叔曾骥云,对生父无需守那么长的孝,咸丰八年(1858年)三月即复出,入时任浙江布政使也是其亲家李续宾的部队。李部接连攻克潜山、太湖、桐城、舒城之后,进军三河镇,目的是逼近庐州。没想到此次出师不利,曾国华、李续宾一同战死。

  在家期间,曾国藩与六弟曾国华到底发生过哪些争执,笔者没有查到相关记载,但有一点可以肯定:曾国藩的脾气不会太好。曾国藩在江西带兵期间,与当地官场相处不谐。原因是湘军非经制兵,朝廷并不拨给经费,要开支得自己找门路。曾国藩想出的方法是在路口、码头添关设卡收取厘金,一个地方的利益蛋糕就那么大,你拿了一块,别人得到的就会相应减少,江西官员对曾国藩意见很大,他想在当地做点什么事千难万难。咸丰七年时,他一听到父亲去世的消息,向朝廷说明情况之后不待批准就回了家,原因就是他不想再看到江西官员那一张张拉长的驴脸。既然带着满腔抑郁回到家中,碰到不顺心的地方,自然容易失去冷静。

  深深伤害了六弟,而六弟已去,无法再向他当面表达愧疚与歉意,曾国藩的心情可想而知,他觉得自己唯一的办法是“洗心涤虑”“力挽家运”。因此,他与三个弟弟相约重建家风。“第一,贵兄弟和睦。去年兄弟不和,以致今冬三河之变。嗣后兄弟当以去年为戒。凡吾有过失,澄、沅、洪三弟各进箴规之言,余必力为惩改;三弟有过,亦当互相箴规而惩改之。第二,贵体孝道。推祖父母之爱以爱叔父,推父母之爱以爱温弟之妻妾儿女及兰、蕙两家……第三,要实行勤俭二字。内间妯娌不可多写铺帐。后辈诸儿须走路,不可坐轿骑马。诸女莫太懒,宜学烧茶煮菜。书、蔬、鱼、猪,一家之生气;少睡多做,一人之生气。勤者生动之气,俭者收敛之气。有此二字,家运断无不兴之理”。

  从曾国藩的忏悔中,我们可以看到一些很有意思的东西:他将六弟之死归咎于自己没有度量而造成的兄弟不睦,却不认为将六弟带进军营有何过错。曾国藩觉得,天下兴亡,匹夫有责,当国家有难的时候,包括六弟在内的读书人出来做事理所当然,何况,六弟曾国华也确实具有军事才华。曾国藩曾经对别人这样说过:“使吾有生还之日,温甫力也。”这样的人,在乱世不叫他领兵打仗,恢复政权秩序,叫他干什么去呢?正因为他觉得让六弟从军没有做错,后来,他才会再次将另外两个弟弟曾国葆、曾国荃先后引进湘军。

  成大事者往往有常人不及之处,曾国藩亦是如此。在遇到人生最大的得意事时,比如封官进爵之类,他不沾沾自喜,害怕盈满则亏;在遭到重大挫折时,他反省自己的缺失,决不诿过,却也不无限扩大,该承担的就承担,不该承担的也不故作姿态。虽为封建士大夫,但他的得意与自省中渗透的理性精神,值得后人思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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