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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钱氏家训》体现的现代思想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钱志熙    2018-05-02 07:35:06

  现在流行的《钱氏家训》,是民国初年学者钱文选根据吴越王钱镠《武肃王遗训》所示的基本伦理原则重新撰辑的,至于还有没有其他方面的来源,则有待考证。从这篇家训的体例来看,分为个人、家庭、社会、国家四项。

  《钱氏家训》的来源

  传世的吴越王钱镠《武肃王遗训》是《钱氏家训》的重要思想来源。所谓钱氏世重家训,最主要的就是指钱镠本人十分重视对家族成员进行修身齐家治国等方面的道德教育。钱镠本是武夫出身,但自小爱读经典,有一定的文化水平。他凭自己的智与勇及忠君观念,退黄巢,平定刘汉宏、董昌篡逆之乱,并因此建立不世功业。他努力将自己处于五代乱世中的成功经验传给其后继者,并以忠孝作为基本的道德信条。他对唐朝末年上层统治者道德趋于沦丧的现象有深切的感受:“唐室之衰微,皆由文官爱钱,武将惜命,托言讨贼,空言复仇,而于国计民生全无实济。”钱镠对五代十国时期的统治者由于自身道德丧失而败不旋踵的现象尤感痛心,希望子孙能够从中吸取教训。因此之故,他很重视家族的伦理教育,提倡忠孝思想。

  《武肃王遗训》所列十训,第一条就说:“要尔等心存忠孝,爱兵恤民。”在政治上,他立足于传统忠君、民为重社稷次之、顺天应时等思想,为自己及子孙确定“保境事大”的基本国策。这表现了他审时度势的政治智慧,同时也体现了他对封建道德观念的执守。在五代十国时期统治者道德普遍沦丧的局面中,钱镠的这种表现是比较突出的。

  《武肃王遗训》中,他以忠孝为本的传统思想教育后人:“尔等现居高官厚禄,宜作忠臣孝子,做一出人头地事,可寿山河,可光俎豆,则虽死犹生。倘图眼前富贵,一味骄奢淫佚,死后荒烟蔓草,过丘墟而不知谁者,则浮生若梦矣!十四州百姓,系吴越之根本。”这些当然出于一个统治者维护政权的考虑,但也体现出可贵的民本思想。

  钱镠不仅以孝著称,同时对于祖先、氏族十分重视。他临终时告诫子孙不要因今日王业贵显而忘记自己的祖先:“今日兴隆,化国为家,子孙后代莫轻弃吾祖先。”并且自觉地将自己作为家族传统的继承者,作《钱氏九州庙碑记》,立遗训,以教育子孙后代。《武肃王遗训》第十条中说:“吾立名之后,在子孙绍续家风,宣明礼教,此长享富贵之法也。倘有子孙不忠、不孝、不仁、不义,便是坏我家风。须当鸣鼓而攻。”从这个意义上说,钱氏家族自古以来就有比较强的儒家宗法意识,重家教,尊家训,而吴越王钱镠应该是钱氏家训的创始者。

  古代与近现代伦理观念兼而有之

  钱文选撰辑的《钱氏家训》,是一份既古老而又具有近现代性的家教文献。说它古老,是因为它与其他家训不同,是根据钱镠《武肃王遗训》《武肃王八训》等钱氏宗族的旧家训而撰写的,其中体现了孝亲、顺天、爱民的思想。《家庭》节中如“祖宗虽远,祭祀宜诚”“家富提携宗族,置义塾与公田”等,保留了传统家训孝亲敬宗的内容,强调家庭乃至宗族成员互助相济的重要性。至于顺天,的确是吴越钱氏的祖训。保境事大,纳土归宋,核心思想就是顺天爱民。“天地”是《钱氏家训》中的终极性范畴,《个人》节中云:“心术不可得罪于天地,言行皆当无愧于圣贤”以“天地”为最高的原则。所谓天地,亦即宇宙自然及其所昭示的自然规律,它与人类的道德诉求是相呼应的。哲学家康德曾经说过这样的话:“有两样东西,人们越是经常持久地对之凝神思索,它就越是使内心充满常新而日增的惊奇和敬畏:我头上的星空和我心中的道德律。”中国古代的天地思想,与康德的上述思想,本质上是一致的。

  由于吴越钱氏“化家为国”,所以《武肃王遗训》所体现的精神,是治家与治国并重的。《钱氏家训》承传了这一原始因素,与同类的家训、治家格言相比,有极强的国家、天下的意识,这比较集中地反映在《国家》一节中。其中也体现了古代与近现代伦理观念的交融,如“大智兴邦,不过集众思;大愚误国,只为好自用”等等,体现以法治国、民主群议等现代政治思想。《钱氏家训》对于义利问题,也有较好的看法。理学家的义利观,重义轻利,《钱氏家训》对此有发展,强调谋天下国家之大利,不谋一己之私利:“务本节用则国富,进贤使能则国强。兴学育才则国盛,交邻有道则国安。”这些格言,虽然以古老的修辞形式出之,但其中表现的则是现代民族国家的意识。

  作为一种格言文学,《钱氏家训》以其后出之故,大量吸收儒家经典及其他家训、治家格言的思想,也十分重视社会大众的伦理观念与道德信条。《钱氏家训》在文字表达上有通俗的特点,对一些传统社会一直流行的道德教训与人生准则,作了较好的归纳。如《社会》一节,说的都是大众推崇的基本行为准则:“信交朋友,惠普乡邻。恤寡矜孤,敬老怀幼。救灾周急,排难解纷。”这些内容,广泛地见于其他族规、家训,也是民间广为流行的道德信条。

  应该说,《钱氏家训》是吸收了传统格言文学以及社会大众的基本伦理观念而撰写的。它当然也继承吴越钱氏的家训传统,但不应该过于夸大它与钱氏家族某些文化现象的关系,更不能将其视为钱氏姓族的一家之训。说到底,它是中华民族传统伦理思想与现代道德观念较好地结合的家训文本,也带有家训、族规之集成的性质。

  由于受到时代的局限,我们常看到许多宗族的谱牒中族规家训,有些内容与现代文明、现代生活方式是相抵触的。比如流行最广的《朱子治家格言》,也表现了男权社会的某些偏见,并且有比较明显的果报思想。《钱氏家训》由于产生于思想趋于开明的近现代之际,较少这方面的缺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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