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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托尔斯泰遇见老子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杨建民    2015-11-11 09:27:39

 1891年10月,托尔斯泰在给出版商列杰尔列的一封信后面,附了一份“给我留下印象的作品”的书目。这份书目罗列不足50部,记录了托尔斯泰自童年至63岁这个阶段阅读并留下印象的作品。《道德经》是列在印象“强烈”这个项目中的,列入此项下的作品,不过十部左右。

  托尔斯泰接触老子是比较晚的,那时他已创作出《战争与和平》和《安娜·卡列尼娜》。1880年左右,托尔斯泰思想上出现了巨大困惑。1879—1882年之间,托尔斯泰写出一部表现这种困惑的长文《忏悔录》。他说:“在探索生命问题的答案过程中,我的感受和一个在森林中迷路的人的感觉完全相同。”在这一时期,为了解决“我为什么要活着,为什么要有愿望,为什么要做事”这个问题,托尔斯泰读了大量东西方的宗教、哲学著作,但困惑仍然纠缠着他。
一段时间,托尔斯泰开始与贫穷、朴实、没有学问而有信仰的信徒、香客、修士、分裂派教徒、农民接近,“我爱上了这些人,我越深入思索我常听到和读到的像这样活着、也像这样死去的人的生活,我就越热爱他们,我自己也就生活得更愉快了”。当然,直到《忏悔录》写完几年,托尔斯泰对人生的探求仍在继续。
就在这时,托尔斯泰遇见了老子。有明确记录的时间是1884年。当年3月6日,他的日记里出现了这样的字眼:“我在翻译老子。”3月9日:“读了一点关于中国的东西……我洗了澡,读老子。”
托尔斯泰阅读的老子《道德经》,是1841年巴黎出版的法文译本。后来,他与波波夫一起,将《道德经》翻译成俄文。由于这项工
作,托尔斯泰甚至打算写一本介绍中国人探讨人性善恶问题的书。
就在1884年,托尔斯泰刚接触中国先哲不久,就写了一篇近乎提纲的文章《中国的贤哲》。文章分三部分:孔子的著作;《大学》;中国先哲老子所著《道德经》。从有限的阅读中,托尔斯泰这样评价中华民族:“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古老的民族。中国人是世界上最大的民族。他们有四亿五千万,几乎是俄国人、德国人、法国人、意大利人、英国人总数的一倍以上。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民族。他们不想占有别人的东西,他们也不好战。中国人是庄稼汉。他们的皇帝自己也种田。因此中国人是世界上最爱好和平的民族。”
在托尔斯泰眼中和笔下,老子是很难表述的。在《中国的贤哲》中,有关“中国先哲老子所著《道德经》”一节,托尔斯泰不得不完全借助老子。他摘译了“道可道,非常道。名可名,非常名。无名,天地之始。有名,万物之母”等若干原文,而自己未发议论或引申。
老子对托尔斯泰的处世思想产生了影响。1884年3月10日日记中,有这样的记载:“一早起身,收拾了房间。安德留沙打翻了墨水瓶。我于是责备他。我脸上的表情一定是恶狠狠的……做人应该像老子所说的如水一般。没有障碍,它向前流去;遇到堤坝,停下来;堤坝出了缺口,再向前流去。”
老子还影响到托尔斯泰的精神状态。在当年3月11日,他读了《大学》和《中庸》的英文译本,在日记中说:“孔子的中庸之道妙极了,同老子一样——顺应自然法则即智慧,即力量,即生命……我不知道从我的研究中会有什么成果,但是,这种研究使我做了许多善事,其标志是真诚——单一的,不是二重性的。”这样的议论,是符合老子精神内涵的。3月15日,他的日记里出现了这样的记述:“我良好的精神状态也要归功于阅读孔子,而主要是老子。”
经过了这样较集中的阅读,托尔斯泰对孔子、老子给予了相当高的评价:“读孔子,越来越深刻,越来越好。没有他和老子,《福音书》就不完全了。”他将老子及其著述与爱比克泰德、奥勒留、帕斯卡尔、佛陀这些东西方伟大思想家及著作相提并论。
这种阅读及热衷,几乎贯穿了托尔斯泰的后半生。中国的一代怪杰辜鸿铭曾与托尔斯泰通过信,托尔斯泰在信中,谈到了中国哲人的著作:“我曾竭力要知道我所懂得的一切,尤其是中国人宗教智慧的宝藏:孔子、老子、孟子的著作……并且我读过欧洲人关于中国的著作。”1906年,托尔斯泰写了《到底怎么办》一文。文章的前面,就引了老子《道德经》十九章里“绝圣弃智,民利百倍。绝仁弃义,民复孝慈。绝巧弃利,盗贼无有……”等句。文章表达了许多与老子思想相近的观念。1909年,81岁的他又一次热衷于老子等中国先哲著作的译介出版。11月,《中国圣人老子语录》俄文本出版,托尔斯泰为它写了前言《老子学说的实质》,充分表达了他对老子学说的认识:
“老子学说的基础,也就是一切伟大的、真正的宗教教义的同一个基础。它是:人首先意识到自己是与所有别人分离的、只为自己谋幸福的有形体的个人……但是,他还意识到自己另有一个无形体的灵魂,它存在于一切生物之中,并赋予全世界以生命和幸福。”
托尔斯泰对老子的理解,应当说反映了许多欧洲人文背景的内涵:“照老子的说法,要想达到使人意识到自己是精神的和神圣的,只有一条道路,他称之谓‘道’,其中包括最高美德的概念。这种意识是依靠人人清楚的本性而获得的。所以老子的真髓也就是基督教教义的真髓。二者的实质都在于弃绝一切肉体的东西,表现那种构成人的生命基础的精神的、神圣的本源。”
托尔斯泰与中国圣哲老子,真可谓时距千年,但精神的律动,却能穿透阻隔而合拍共振。托尔斯泰的晚年,灵魂处于极度焦虑之中,与老子的相遇,为其对人生的思考增加了一个参照系统,并使其获得了“良好的精神状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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