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说盛世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卜宪群    2017-03-24 00:13:46

 

  步辇图

  在中华民族5000多年的发展史上,有一些被称之为盛世的时期。这些称赞或来自于史家的记述,或来自于政治家的自诩,或来自于诗人、文学家的颂咏,当然,也有发自于百姓内心的赞美。这些美誉或有比较确切的历史文献记载,或是留在人们心中的一个遥远记忆,甚至只是一种美好的理想寄托,却构成了中华政治文化传统、社会治理理想追求的一个重要部分。

  盛世考义

  盛世是一个历史概念。《说文解字》释“盛”:“黍稷在器中以祀者也。”约在春秋时期,“盛”从器皿的本义转化为丰满、盛大、兴盛。《论语·泰伯》:“唐虞之际,于斯为盛”,即此意。贾谊《过秦论》:“察盛衰之理,审权势之宜”,将盛衰二字并列,作为社会发展的两种状态,意即盛世和衰世。

  盛世一词出自东汉。《后汉书·崔骃列传》载崔篆所作《慰志》赋:“何天衢于盛世兮,超千载而垂绩”,意指盛世的天空多么广阔,虽经历千载依然会闪耀着光辉。后崔篆的孙子崔骃因外戚窦宪富贵而骄傲,向他进言:“今宠禄初隆,百僚观行,当尧舜之盛世,处光华之显时,岂可不庶几夙夜,以永众誉,弘申伯之美,致周邵之事乎?”意告窦宪富贵声名日隆,百官羡慕,就像处在尧舜盛世一般,岂可不日夜奉公,永葆美誉,像周宣王时的申伯、西周初年的周公邵公一样,尽心辅政君上,弘扬他们的美德。崔篆、崔骃所说之“盛世”,都是以尧舜时代为榜样,与《论语·泰伯》所说的“唐虞之际”含义一致。而所不同者,是他们把本朝视为盛世。

  自盛世一词出现后,以盛世指称我国历史上的某些时期者古今皆有:一是历代史家、文人和政治家。如宋陈藻《乐轩集》卷8:“三代而下,惟汉与唐为盛世。”清代康熙中叶后,以盛世称颂本朝更成风气。如康熙朝《万寿盛典初编》卷4:“天长地久,祝暇年得生盛世。”雍正朝《世宗宪皇帝朱批陈时夏奏折谕旨》卷11上:“今日之盛者也,臣恭逢盛世。”清代的一些地方志中也常有盛世之称。二是今日学者对我国历史上国家统一、社会稳定、经济发展、文化繁荣时期的概括。综上可知,称盛世者既有古人,也有今人;既有他称,也有自称;既指理想,也指现实。可以说盛世是历史概念,也是文化概念。

  应当注意我国古代政治传统中盛世与治世两个概念之间的关系。盛世一词虽然出现较晚,但早在盛世一词出现前,已有“治”“治理”“治世”“治道”等政治文化概念。不晚于春秋时期,思想家政治家史学家已使用这些概念作为国家管理的一种方法或国家治理的理想状态,指称某些历史时期。做到“治”或“治理”的时期,就是治世。治世与盛世的含义基本一样。比如,二者都把国家治理的理想状态追溯到尧舜至三代。历史上被称为盛世的时期,也往往被当时或后人称为“某某之治”,如成康之治、文景之治、贞观之治等。唐吴兢《贞观政要》卷第2:“贞观之治,可以为盛矣。”此处治、盛并举互用。因此,盛世一定是治世,治世则是盛世形成的基础与表现。当然历史上还有“兴”字,其含义往往亦与“治”“盛”同义。如“兴衰”即“盛衰”。

  盛世的内涵

  上述表明,我国历史上已有盛世的概念,也存在着被当时或后人称为“盛世”,即治理比较好的历史时期。那么,除去那些传说时代的“盛世”之外,我国历史上治理比较好的盛世时期主要包括哪些内容呢?下面试从文献出发,就历史上盛世的核心内涵谈几点看法。

  其一,以民为本,盛世的题中之义。《管子·牧民》说:“政之所兴,在顺民心;政之所废,在逆民心。”从史料记载来看,我国历史上的所谓盛世时期,民本都被放在了首要位置。被视为我国封建社会第一个盛世的西汉初年,其政治的突出特征就是轻徭薄赋,与民休息,节俭戒奢。如汉文帝在位23年,“宫室苑囿车骑服御无所增益”,其慎夫人“衣不曳地,帏帐无文绣”。汉景帝在位16年,多次下诏重视民生,涉及徙民宽大之地、赐民爵、减田租、劝农桑、省官用等;提出了“农,天下之本也”的著名思想;倡导轻“黄金珠玉”而“务劝农桑”的社会风尚;整顿吏治,严惩“以货赂为市,渔夺百姓,侵牟万民”的官吏。故班固《汉书·景帝纪》赞说:“周云成康,汉言文景,美矣!”这一时期被后世称为“文景之治”。我国封建社会发展的又一高峰是唐代初年。当时,百废待兴,以李世民为首的统治集团提出“为君之道必须先存百姓”的政治理念,造就了一代贞观之治。贞观之治内涵很多,但民本措施是其核心,如《贞观政要》所说:“帝志在忧人,锐精为政,崇尚节俭,大布恩德”。汉唐的文景、贞观之治为后人所称道者,人民富足是最为重要的一点。反之,如果缺失了民本的支撑,就不构成盛世。

  其二,选贤任能,盛世的人才基础。盛世是人而不是神创造的。把时代所需要的人才选拔好、管理好,是盛世形成的重要基础。盛世必是治世,治世必靠贤才。一是广招贤才。汉文帝“举贤良方正能直言极谏者”,首开汉代一项重要的人才选拔科目。汉景帝将“訾算十”减到“訾算四”,以使更多廉士不受财产限制而入仕。唐太宗“孜孜求士,务在择官”,“拔人物则不私于党,负志业则咸尽其才”。汉唐盛世形成与其人才选拔方向的正确关系甚密。二是广开言路。盛世需要听取不同意见。汉文帝指出:“今法有诽谤妖言之罪,是使众臣不敢尽情,而上无由闻过失也。将何以来远方之贤良?其除之。”唐太宗“乐闻直谏”,“畏义而好贤,屈己以从谏,刻厉矫揉,力于为善,此所以致贞观之治也”。三是严格吏治。如果没有严格的吏治,盛世即使出现也不会长久。汉宣帝“每拜郡守刺史必亲见”,“此所以州郡多循吏,而天下皆治安也”。唐太宗“深恶官吏贪浊,有枉法受财者,必无赦免”,“由是官吏多清谨”。

  其三,礼法合治,盛世的根本保障。“法者,治之端也。”尽管我国历史上多以“刑错不用”来描绘盛世,但绝不等于说盛世可以离开法治。相反,法治,是盛世的根本保障。盛世的法治一方面是能够顺应社会、顺应民情,用法得当。汉初扫除秦之严刑苛法,“去肉刑”“罪人不帑,不诛无罪”,受到普遍欢迎,对社会稳定有很大的积极作用。另一方面是慎刑。唐太宗“以宽仁治天下,而于刑法尤慎”,也是对隋代滥用刑罚的反思。唐初对死刑案实行“三覆奏”,唐太宗因错杀张蕴古,又令改为“五覆奏”。对死刑的慎重是对生命的敬畏,也是慎刑原则的具体体现。轻刑慎罚,务存宽简,疏而不漏,是盛世法治的基本特点。盛世是依靠法治维护的,但徒法不能以自行,历史上盛世法治的基本特点是礼法合治,德主刑辅。简单地说,就是将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孝悌等德的伦理与法治秩序结合起来实施,以达到理想的治理效果。文景之治注重“以德化民”,不仅海内殷富而且兴于礼义,移风易俗,黎民淳厚。宋人称贞观“其廉耻日以笃,其田野日以辟”,正是礼法合治的成效。盛世必包括社会道德的弘扬,社会风气的净化,其中礼义教化是不可缺少的内涵。相反,人无礼信,风俗浇薄,绝不是盛世。

  怎样看待历史上的盛世

  首先,盛世是一个历史概念,也是一个文化概念,也是政治文明上的一个重要概念。数千年来,中华民族对盛世的理想描绘,以及实践中的不懈追求,推动着中华文明的进步与发展,创造出中华文明的一个个高峰。这份遗产我们今天仍然要继承。

  其次,应当深入挖掘我国历史上盛世的核心内涵。从语义上看,我国历史上盛世与治世的含义是同一的,盛世即治世,治世即盛世,二者可以互称,这为我们理解盛世提供了更多的视角。从内容上看,我国历史上赋予盛世的核心内涵是以民为本、选贤任能、礼法合治而非其他。正因为此,古人不把那些好大喜功、劳民伤财、严刑峻法者统治的时期视为盛世,而是把那些民本、任贤、法治精神实施比较好的时期视为盛世。古人对“盛世”内涵的这种认识值得我们重视与思考。

  最后,我们应以历史唯物主义的态度来观察分析历史上的盛世。既要看到它在我国历史上所发挥的积极意义,也要看到其阶级本质,不能盲目地虚誉夸大,也不能简单否定。就今天来说,我们更多地是要从国家治理的角度来总结历史盛衰的经验教训,挖掘其核心观念,实现其创造性转化与创新性发展,服务于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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