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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关税的错觉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王东京    2016-03-07 09:21:12

 

  假若有两道问答题:一道问你是否赞成自由贸易?另一道问你国内产业是否需要关税保护?不知读者会怎么答。实不相瞒,多年前我曾就这两个问题问过自己的研究生,他们一方面赞成自由贸易;而另一方面又认为国内产业也需要关税保护。显然,这两个答案自相矛盾。

  其实不只是我学生这么看,时下学界也有不少人持这看法。顾名思义,贸易自由不单指出口自由,也包括进口自由。一国的出口是他国的进口;一国的进口则是他国出口。古语云:己所莫欲,勿施于人。一个国家若希望别人尊重自己的出口自由,那么你就不能限制进口,妨碍别人的出口自由。

  这道理说来大家都懂,可在对待进出口问题上人们为何会持双重标准?追根溯源,我认为是受早期重商主义的影响,而且其影响根深蒂固。在重商主义者看来,世上唯有金银才是财富,一个国家要增加财富,必须多出口少进口。而要奖出限入,政府的手段之一就是对进口征高关税。今天的关税壁垒,或多或少应与重商主义的财富观念有关。

  时过境迁,重商主义早已不复存在,特别是上世纪70年代布雷顿森林货币体系解体后,金银与货币脱钩,没人再相信“唯有金银是财富”的神话。问题就在这里,既然不再迷信金银,至今为何还有人对高关税推崇备至?甚至连美国这样的发达国家也乐此不疲?三年前赴美参加“中美欧学术论坛”,在会上我曾提出过质疑,美国学者回应:高关税是为了保护他们国内就业。

  这理由读者相信么?反正我不信。举大家熟知的例子。几年前美国曾针对中国轮胎进口专门开征“特保关税”,并声称此举是迫于美国钢铁工业协会的压力。奇哉怪哉!进口中国轮胎与钢铁工业有何相干?再说,美国本来就需要进口轮胎,不从中国进口也得从别的国家进口。请问从别国进口而不从中国进口怎么就能保护美国就业?

  所以在我看来,所谓“保护国内就业”不过是美国的一个借口,醉翁之意不在酒,目的是要打击中国的出口。我曾以《贸易保护成事不足》为题作过分析,这里不重复。本文要讨论的是,在经济全球化背景下,发展中国家的产业是否需要关税保护?或者对发展中国家来讲,高关税能否保护本国就业?

  先说我的观点:“高关税保护就业”不过是人们的错觉。表面看,高关税短期内确实可限制进口,保护国内企业或就业;但想深一层,这样做不过是让本国消费者补贴生产者。算大账,是损人不利己,也得不偿失、并不可取。

  用不着讲高深的理论,让我用实例解释吧。假如意大利的皮鞋出口到中国,每双售价1000元,而中国国内生产的皮鞋每双售价为1500元。显然,国产皮鞋价格明显高于进口皮鞋,于是国内厂家可能会去游说政府,要求政府多征进口皮鞋的关税500元。理由是,进口关税若不提高,国内厂家可能被挤垮,企业一旦倒闭工人会失业。

  骤然听,国内厂家说的不无道理。但如果我们从国内消费者角度看,结论却不尽然。比如政府不多征500元的关税,消费者花1000元便可买一双皮鞋;政府加征关税后,却需 1500元才能买到。如此一来,意味着消费者购买力下降,实际生活水平降低。由此看,提高关税会损害国内消费者利益,说白了是让消费者拿钱维持皮鞋厂的生存。

  这是一方面。转从机会成本看,消费者花钱支持皮鞋厂工人就业,其机会成本是放弃购买其他厂家商品可能创造的就业。设想一下,假如消费者不多花500元买皮鞋,而用这500元去买衬衣,衬衣厂的销售会扩大,就业也会增加。就扩大就业而言,两者并无分别,只是人们重视看得见的就业而忽视看不见的就业而已。

  是的,在国家层面,增加皮鞋产业就业与增加衬衣产业就业是一回事。区别在于,提高皮鞋的进口关税,在保护皮鞋产业的同时,其他产业的发展却会受限制。在一定时期资源是有限的,而那些需要关税保护的企业,恰恰是生产率较低的企业,而低效率的企业被保护,资源会向这类企业流动,这对高生产率企业显然不公平,长此必降低整个社会的生产率。

  事实上,政府鼓励对外贸易,目的是希望分享国际分工的好处:即出口自己高生产率的商品赚取外汇,然后用外汇进口他国物美价廉的商品。如果用高关税挡住进口,无疑是对国际分工利益的主动放弃。要知道,出口的商品是国内实实在在的资源,而外汇则是进口国所开具的借条,若不用于进口,外汇就是一堆纸,毫无用处。再说,如果一个国家总“奖出限入”,对方换不来外汇进口,总有一天你也无法出口。

  由此我想到了出口补贴。不论补贴方式为何,最终都是为了低价出口商品。但要指出的是,补贴出口其实是在用国内财政补贴国外消费者,其补贴部分等于白送。既如此,政府与其补贴出口,倒不如补贴国内技术创新。只要企业有竞争力,出口用不着补贴。古往今来,靠给人送“补贴”而致富的国家一个也不曾出现过。

  最后再说一遍:国际贸易能令贸易双方获益,但重点不在出口而在进口,只有进口才能让国内消费者买到国内不生产的商品或国外更便宜的商品。是的,出口并不是最终目的,一个国家所以出口,理由就一个:赚取外汇用于进口。我想这也是党的十八届五中全会提出“实行积极进口政策”的原因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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