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段时期以来，在北约持续东扩引发地区安全形势紧张及美国对欧洲安全承诺存在不确定性的背景下，欧洲多国出现恢复或强化征兵制度的趋势。法国计划恢复志愿性质兵役制，瑞典、丹麦扩大征兵范围并延长服役期限，波兰推进全民军事训练计划，克罗地亚重启义务兵役制，德国预留恢复义务征兵的政策空间。这一系列征兵制度调整，超出单纯兵员补充范畴，是欧洲在全球安全格局深刻调整背景下，对自身防务定位、军事体系乃至地缘战略作出的一次深度调适。

　　多重变革特征

　　征兵范围与覆盖人群的全面扩容。其核心特征是打破传统兵役群体边界，拓宽兵役覆盖维度、延伸覆盖范围，实现兵员储备从特定群体向全民导向的全方位扩容。冷战后，欧洲国家普遍推行“精兵化”“志愿化”“职业化”兵役制度。近年来，这种兵役制度发生转变。奥地利、塞浦路斯、克罗地亚、希腊、丹麦、挪威、瑞典、芬兰、拉脱维亚、爱沙尼亚、立陶宛等欧盟成员国，也包括不是欧盟成员国的挪威，或继续实行或恢复实行义务兵役制。丹麦、瑞典、拉脱维亚恢复废除多年的义务兵役制度，年满18岁的女性必须与男性一同纳入征招范围，结束了女性仅为志愿役的局面。芬兰等国虽保留男性普遍兵役制，但大幅放宽预备役征召的年龄上限，瑞典将退役军官的服役年龄上限从47岁提高至70岁，要求曾服役满一年的军官，都必须保持“随时待命”状态。波兰脱离传统征兵范畴，提出“全民防御计划”，培训“平民战士”，将兵役的覆盖范围从现役延伸至全民。所有这些制度性调整，核心目的是补齐兵员短板，推动兵役制度从职业军队补充向国家整体安全保障转型。

　　兵役形式的灵活化与分层化。其核心特征是摒弃冷战时期单一义务兵役模式，构建“志愿优先、强制兜底”的弹性体系，兼顾国防建设刚需与社会接受程度。法国修改了废止近30年的强制性征兵制，恢复以“志愿制”为核心的“全民兵役制”。德国优先推行志愿兵役模式，同时明确在兵员不足时可考虑重启义务征兵。瑞典、立陶宛等国采用登记和筛选相结合的模式，先完成全民兵役登记，再通过体能、意愿等标准筛选入伍人员。这种分层设计既规避了纯义务兵役制可能引发的社会争议，又解决了纯志愿兵役制成本偏高、兵源不稳定的问题，是兼顾社会接受度与国防建设需求的折中策略。

　　兵役功能从“作战补充”向“国防能力建设”延伸。其核心特征是拓展兵役制度的核心定位，从单纯补充现役兵员，向强化预备役建设、培育全民国防意识的多元方向升级。以往欧洲国家的兵役制度，核心是吸纳和补充现役部队兵员，而此次兵役制调整更注重“预备役建设”与“国防意识培育”双重目标。芬兰、瑞典延长服役期限，核心是强化预备役人员的训练周期，提升战时快速动员能力。克罗地亚重启兵役制，明确将“补充预备役储备”作为首要目标。即便是以志愿为主的法国，也着力鼓励有意愿者在义务服役结束后开启职业军人生涯，同时将兵役与“全民国防教育”紧密绑定，使全民兵役制成为凝聚社会共识的“社会大熔炉”。波兰实施志愿兵役训练计划，重点储备高素质志愿力量。兵役制度的功能延伸，体现了欧洲国家对“现代安全保障不仅需要精干现役军队，更需要充足预备役力量和全民国防意识”的认知升级。

　　深层动因与战略考量

　　全球安全格局演变与防务需求升级，是兵役制度调整的现实背景。苏联解体后，华约解散，国际安全格局发生深刻调整。此后一个时期，俄罗斯曾积极寻求与欧洲及北约改善关系，有效缓解了冷战时期的对立态势。美国在全球占据主导地位，北约影响力持续扩张。在此背景下，法国、拉脱维亚、克罗地亚、瑞典、德国等部分欧洲国家先后终止义务兵役制，推行军队职业化改革。但近年来，欧洲地区安全形势发生复杂深刻变化，地区冲突持续发酵，欧盟及北约国家虽投入大量资源，却未能有效突破困境，防务应对能力面临考验。与此同时，美国借机渲染“俄罗斯威胁”，制造俄欧矛盾，刻意推动欧洲内部形成强硬防务共识，恢复、扩充义务兵役制，成为部分欧洲国家缓解安全焦虑、补齐兵员短板的现实举措，其中北欧、东欧及德、法等欧洲大国的调整意愿更为迫切。

　　安全依附与战略自主的矛盾诉求，是兵役制度调整的关键动因。二战结束后，美苏争霸成为世界格局的主要特征，欧洲成为双方争夺的核心区域。美国通过马歇尔计划深度介入西欧经济发展，借助北约组建实现对西欧军事的全面掌控，这种安全依附格局，并未随着冷战结束和欧盟成立发生根本性改变。为持续巩固对欧洲的控制，美国刻意挑拨欧盟与俄罗斯的关系，北约东扩便是其强化欧洲依附性、维护自身霸权的重要手段。乌克兰危机爆发后，俄欧矛盾彻底激化，欧盟内部分歧日益凸显，美国政府的对欧政策始终以自身利益为核心，存在明显的不确定性，甚至不顾欧盟利益诉求，企图牺牲乌克兰利益拉拢俄罗斯，同时联合日本、菲律宾等国家围堵遏制中国。美国对欧政策的摇摆性，让欧盟深刻认识到安全依附带来的风险与代价。欧洲既难以脱离美国主导的安全体系，又不愿长期处于被动依附地位，“重新武装欧洲”、强化自身防务能力，成为欧盟寻求战略自主、弥补安全短板的必然选择。

　　霸权主义与集团政治的复杂纠葛，是兵役制度调整的深层根源。历史上，欧洲地区国家林立、格局分散，长期处于分裂对峙状态，各国通过多种方式争夺势力范围，形成了复杂的地缘政治格局。这种历史背景，造就了欧洲国家独特的战略心态。一方面，部分国家仍残留霸权主义和强权政治倾向，一味追求自身利益最大化，忽视国际公平正义和他国合理安全关切；另一方面，单个国家的实力有限，难以独自实现自身战略目标，结盟便成为其维护自身利益、扩张国际影响力的重要途径。然而，集团政治并不能从根本上弥合各国的利益分歧，也无法遏制个别国家的扩张野心，无论是美欧同盟内部，还是欧盟成员国之间，都存在着复杂的利益博弈与立场分歧。在此背景下，扩充军备、调整兵役制度，成为欧盟及其成员国兼顾自身利益与集团诉求、强化自身实力的现实选择，本质上也是霸权主义与集团政治交织作用的必然结果。

　　引发的地缘格局连锁效应

　　重塑跨大西洋联盟格局，美欧战略博弈持续加剧。欧洲多国调整兵役制度，已对跨大西洋联盟产生初步结构性影响。当前，欧洲通过扩大征兵范围、强化军力建设，逐步提升自身防务自主能力，正持续削弱其在安全领域对美国的传统依赖，联盟内部长期形成的“美主欧从”权力格局已出现明显松动。与此同时，美欧在北约框架下的利益分歧进一步显现，双方在防务开支分摊比例、武器装备采购倾向、地区地缘战略布局等关键领域的博弈日趋表面化，联盟内部的协调性有所下降。从发展趋势来看，随着欧洲防务自主进程持续推进，美欧之间的战略分歧可能进一步扩大，联盟内部权力结构将迎来更深层次调整。美欧战略角力的常态化，将成为影响跨大西洋联盟走向的关键因素，联盟的合作模式与功能定位也将随之发生相应变化，逐步向更加均衡的权力格局演进。

　　加剧大国战略博弈，引发地区军备竞赛风险，冲击地区安全稳定。欧洲多国强化兵役制度、扩大军备规模，已产生一定即时影响。一方面，其一系列扩军举措引发俄罗斯的高度关注与警惕，俄欧双方军事对峙态势有所加剧，边境地区军事部署密度提升，直接增加了欧洲地区的安全风险，不利于地区和平稳定。另一方面，欧洲军力的逐步提升，已开始打破北约内部长期形成的权力平衡，法国、德国、波兰等欧洲大国的地缘政治诉求日益突出，对北约框架的协调性与凝聚力形成一定冲击，联盟内部的分歧逐步显现。从发展趋势分析，这种扩军态势若持续，极易引发地区军备竞赛，进一步加剧欧洲地区的紧张局势。同时，北约内部的分歧可能持续扩大，进而对全球地缘政治格局的调整产生间接影响，增加全球安全领域的不确定性。

　　重塑地缘经济与产业格局，美欧军工领域博弈持续升温。欧洲兵役制度调整带来的直接影响已逐步显现，主要体现为军力建设提速、军工需求激增、博弈日趋激烈、格局加速重塑。随着欧洲加快军力建设，对本土军工产业的需求大幅提升，美欧在军工领域的博弈进一步升温，双方在军工核心技术研发、武器装备采购订单、军工产业链布局等关键领域的竞争日趋激烈，直接冲击了美欧传统地缘经济与产业格局，打破了此前美国主导欧洲军工市场的局面。从发展趋势来看，美欧武器装备普遍存在的技术安全隐患问题，已促使部分国家重新审视对外军工合作布局，加快构建自主可控军工体系的意愿持续增强。这一趋势若持续，将推动全球军工产业格局逐步调整，各国对可信可靠军工合作伙伴的培育力度将不断加大，进而带动全球地缘经济版图与产业分工格局的深度优化，形成更加多元均衡的发展态势。

　　（作者系国防大学政治学院教授）

（责编：田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