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前，全球范围内平台经济快速发展，用工权益保障难题日益凸显。新加坡出台《平台工人法案》（以下简称《法案》），该法案于2025年1月1日起生效，是全球第一部保障平台工人退休、工伤和工会权益的法律规范。2025年，该法案的实施成效获得国际劳工组织（ILO）高度认可，为各国应对平台经济带来的劳动权益挑战提供了经验借鉴。

　　近年来，随着数字经济快速发展，新加坡平台经济规模持续扩大。截至2024年，全国约有7万名平台工人，占本地居民劳动者的3%，其中93%集中在网约车和外卖配送领域。与此同时，平台工人权益保障的多重危机日益凸显。一是权益保障层面，平台工人长期被归为自雇人士，无法享受与普通雇员同等的社会保障，缺乏公积金、工伤赔偿等核心保障，约80%的平台工人面临退休后生活无着落的风险；二是劳资关系层面，平台依托算法对工人进行强管理控制，但双方无明确法律关系，算法歧视、收入不透明等问题频发，2023年相关劳资投诉同比增长43.75%；三是监管层面，原有劳动法律体系无法适配平台用工的灵活性，平台责任界定模糊，监管存在明显空白。为破解上述危机，新加坡出台《法案》，构建起系统完善的平台工人权益保护机制。

　　破解身份界定难题。《法案》首次明确平台工人独立于雇员和自雇者的专属法律地位，打破传统劳动用工二元界定框架，适配平台用工“强管理、弱从属”的特征。《法案》明确规定，平台工人需同时满足三个认定条件：一是与平台运营者依法订立提供服务的协议，明确双方核心权利义务；二是在提供服务全过程中接受平台运营者的管理与控制，这是其区别于普通自雇者的关键；三是可因提供服务获得或即将获得合理报酬。这一清晰的身份界定，为后续各项权益保障举措落地奠定了规范的法律基础，避免平台工人陷入权益保障真空。

　　补齐权益保障短板。为筑牢平台工人社会保障防线，新加坡同步修订《中央公积金法案》（CPFAct）和《工伤赔偿法案》（WICA），构建适配平台工人的专属保障体系。CPF法案为平台工人单设公积金缴纳渠道，保障范围覆盖退休、医疗、住房等核心领域，明确1995年及以后出生者强制参与，缴费率将在5年内逐步提升至普通雇员水平，实行按收入分等级缴费模式，对低收入者给予缴费减免，并配套过渡支持计划。WICA法案明确平台工人享有与普通雇员同等的工伤保障，规定工人在执行平台任务时受伤或患职业病可依法索赔，赔偿范围涵盖收入损失、医疗费用等，按平均每日净收入计算，工人多平台工作时由各平台按收入比例分摊赔偿责任，同时明确了工伤赔偿的免赔情形。

　　强化制度落地效能。一方面，建立专门的劳资协商机制，将平台工作协会（PWA）确立为平台工人的法定代表组织，协会需向平台工作协会注册处申请注册，注册后方可代表平台工人与平台运营者开展协商。人力部长委任注册官对协会进行监管，明确协会享有四大法定权利，包括与平台协商服务条款、报酬及工作条件，代表工人参与劳资争议处理，在平台清算或破产时作为债权人主张权益，以及为被无正当理由终止协议的工人向人力部部长申诉、申请恢复服务资格。另一方面，强化监管执法机制，《法案》专章规范平台工作协会的注册、运营等事项，赋予注册官调查、信息调取及撤销注册的权力，明确各类主体的违法行为责任，规定法院管辖权、文书送达相关要求，并授权政府制定配套细则，确保各项举措有效落地。

　　《法案》自2025年1月生效以来，取得显著实践成效。在权益保障方面，平台工人社会保障覆盖率从立法前的不足10%提升至91%，公积金缴纳人数达6.4万名，工伤赔偿兑现率达100%，工人权益保障水平显著提升。在劳资关系方面，平台劳资投诉量同比下降52%，算法歧视、收入不透明等问题得到有效缓解，工人满意度达83%。在平台治理方面，平台合规率从立法前的65%提升至95%，行业秩序更加规范，平台经济与实体经济实现协同发展。新加坡的立法实践，平衡了工人权益、平台利益与社会公共利益，为应对平台工人权益保障难题提供了治理启示。

　　坚持分类施策，破解平台用工身份认定的全球共性难题。《法案》打破传统雇员与自雇者身份认定框架，创新确立平台工人专属法律身份，积极平衡规制与活力，既避免过度约束平台运营，防止挤压行业发展空间，又守住劳动权益底线，杜绝因身份模糊将平台工人排除在保障体系之外，破解长期以来灵活用工与权益保障不可兼得难题。同时，《法案》将订立服务协议、接受平台管理、获取服务报酬等用工条件具象化，让身份认定有清晰依据，避免执行中的模糊地带，确保制度可落地、可监管。这启示，需立足用工业态特点，以精准分类界定身份为重点，兼顾行业活力与权益底线，通过具象化认定标准强化制度可执行性，为破解身份认定共性难题、夯实权益保障根基提供法治支撑。

　　立足需求导向，构建适配平台工人特点的社会保障体系。《法案》以问题为导向，针对平台工人灵活就业、收入不稳定、缺乏固定雇佣关系的群体特点，关注该群体最迫切的养老、医疗、工伤等核心保障需求，通过差异化缴费、分级保障等设计，补齐权益短板。同时，联动集体协商机制，将保障落实与劳资沟通有机结合，从源头化解权益纠纷，实现保障与治理的协同推进，构建起贴合平台工人特点的专属社会保障体系。这启示，平台用工立法应立足平台工人群体特征和实际需求，构建不依附于传统劳动关系的灵活保障体系。同时，发挥诸如工会等现有组织的优势，以集体协商为重要补充，强化工会在算法、劳动规则等领域的协商效能，规范拓宽诉求渠道，推动集体协商机制覆盖所有平台企业，实现保障与治理双向赋能。

　　强化协同治理，构建平台、政府、工人三方联动的治理格局。《法案》明确平台、政府、工人三方权责，搭建新旧制度衔接框架，兼顾平台用工灵活性与劳动关系稳定性。政府负责立法规范、监管调控，通过明确各方权责，搭建协调平台，统筹推进治理工作；平台履行用工主体责任，严格落实工伤赔偿、规范用工等义务，配合政府监管；工人依托合法组织凝聚力量，通过协商表达合理诉求，参与治理过程。这启示，平台用工治理需突破单一主体主导模式，明确三方权责边界，强化政府立法引领与监管、平台主体责任落实、工人组织化参与，通过三方协同联动，破解用工治理难题，实现各方利益平衡，推动平台经济规范有序发展。

　　（作者系中国劳动关系学院副校长）

（责编：田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