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纵深推进，人工智能正经历一次深刻的能力跃迁，其标志性进展便是智能体（AI Agent）的兴起。智能体区别于传统被动应答式人工智能，是能够自主感知环境、制定决策、采取行动实现特定目标的智能系统，以大模型为支撑，具备记忆、规划、使用工具等基本能力。

　　作为一种新型劳动资料，智能体开始把过去高度依赖劳动者实时参与的感知、决策和执行环节，部分内化到机器系统之中，推动人机关系由“人操作工具、逐步下达指令”，转向“人给定目标、机器自主实施”。从生产力看，智能体使劳动资料摆脱了对劳动者实时操作的依赖，能够自主完成对数据、系统和业务流程的识别、加工与改造，人类由此获得一种可规模化复制、全天候运转的新型行动能力。从生产关系看，围绕智能体研发、部署、使用和监管所形成的权责配置正在被重新定义。智能体可以实施行为，却不能独立成为法律责任主体，相关责任必须落实到开发者、部署者、使用者等具体主体。

　　网络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没有网络安全就没有国家安全，智能体兴起在网络安全领域的意涵尤为直接。从攻击端看，智能体无需分步指令即可自主完成侦察、渗透、利用、外泄的全链条作业，网络攻击由“人依脚本逐步操作”转变为“人定目标、智能体闭环实施”；从防御端看，防御对象由特征明确、可以比对拦截的静态威胁，变为能够随环境实时调整策略的自主行为体，传统防御范式面临根本性挑战。由此，全球网络安全的力量格局、能力格局、风险格局与治理格局同时被改写。这不是既有体系的边际调整，而是结构性重塑，网络空间竞争博弈正进入智能体时代。

　　全球智能体兴起呈现新结构性特征。门槛下沉重构威胁来源结构。智能体使复杂攻防能力由组织专属变为个体可及，单一个体即可形成系统性威胁。大模型接口、开源智能体框架与低代码编排平台的全球普及，使原本依赖团队分工的专业作业得以拆解、封装，交由单一操作者调用。这正是“一人即公司”成为可能的技术根源。这一效应投射到网络空间，对网络安全形成新的威胁方式：网络攻击主体更加多元，除专业组织外，高度分散的个体行动者也可能发起复杂攻击，个体化的系统性破坏成为现实可能。防御的对象随之从“可识别的组织”变为“难溯源的个体”，以威胁情报共享为基础的传统协同防御机制面临严峻挑战。

　　执行自主重构攻防时间尺度。智能体实现全流程自主闭环，人的意图一经设定即可持续实施并自我迭代。这一“感知—规划—执行—反馈”的闭环，把人的意图从注意力与作息中解放出来，即目标一经给定，侦察、决策、执行、修正便可不间断推进，并依据反馈实时调整。2026年7月，全球首例高度自动化勒索攻击，从目标识别到管理勒索工作几乎无人类介入。当攻击意图可以脱离人的实时参与而自行展开，以人工研判为主、响应周期较长的传统安全运营体系，便从防御支柱退化为响应瓶颈。

　　能力泛化重构攻防适用场景。智能体正由单一用途的专用工具，变为可跨场景执行任务的通用“多面手”。凭借工具调用与多步规划能力，智能体可以贯穿攻击业务流程与链条的各个环节。我国网络安全行业监测表明，针对党政机关和关键信息基础设施的攻击手段正加速向智能化、自动化演进，利用人工智能实施的钓鱼邮件、身份伪造等新型攻击明显增多，攻击工具呈现“低代码化”特征。泛化能力还使攻击与正常业务的边界日益模糊。行业监测数据表明，利用合法系统工具和可信身份凭证实施的“无恶意软件攻击”占比持续上升，攻击者沿授权路径活动，操作方式与日常运维高度相似、难以区分，以特征识别为基础的传统防御体系面临严峻挑战。

　　智能体兴起深刻改写全球网络安全格局。改变力量格局。由攻防人员围绕经验、流程和响应速度展开的较量，转变为智能体之间围绕速率与自适应能力的较量。跨国网络博弈长期由人工主导，攻防大体在同一时间尺度上对称较量。智能体瓦解了这一对称较量，攻击方可以极低的成本并行发起成千上万次尝试，防御方却要逐例研判修补；更为关键的是，双方放权的程度并不对等，攻击方没有业务连续性的顾虑，可以全速自主运行，防御方却因担心误判中断业务而不敢同等放权，自主程度之差进一步放大了力量之差。

　　改变能力格局。国家间安全差距正由“接入鸿沟”转变为“智能鸿沟”，分化呈固化扩大之势。攻击能力的低成本化并未同步降低防御门槛，反而加剧了安全能力的不均衡：自主防御体系的建设需要模型、算力、数据与人才的系统性投入，而先发优势随着数据和反馈不断累积得以自我强化，缺位者追赶难度加大。与此同时，广大发展中国家数字化转型加速推进，治理能力、技术人才与安全投入却严重不足。世界经济论坛发布的《2026年全球网络安全展望》显示，对本国关键基础设施防护能力有信心的受访者比例，中东和北非地区高达84%，拉丁美洲和加勒比地区仅为13%。由此，国家间安全分层的标尺发生位移：过去看“是否接入网络”，如今看“是否拥有模型、算力与自主防御能力”，而后者高度集中于少数国家。全球网络安全正呈现两极分化之势：一端是能以智能体组织防御的国家，另一端是只能被动承受智能体攻击的国家。这道鸿沟若不及时弥合，将由发展差距固化为安全依附。

　　改变风险格局。网络威胁由可隔离、可处置的“单点事件”，演变为持续在线、跨域流动、多种风险相互叠加的“复合常态”。其一，攻击面持续扩张。攻击目标由服务器、端口延伸至模型接口、数据管道、工具链、插件权限等新型资产，针对人工智能的提示注入、数据投毒等新型攻击手段快速增多。《2026年全球网络安全展望》指出，87%的受访者认为人工智能相关漏洞是增长最快的网络安全风险。其二，供应链风险凸显。《大模型安全研究报告（2024年）》指出，机器学习框架、开发工具链和系统平台面临新的安全挑战。其三，跨境复合特征突出。攻击行动往往同时瞄准科技、金融、政府等多个领域的目标，一次行动常常覆盖多个行业与多个司法辖区。风险无国界，治理有国界，这一矛盾正成为国际网络安全合作的突出障碍。

　　智能体时代全球网络安全治理的演进方向。防御理念正由“边界设防、特征拦截”的事后防护，转向“安全内生、智能防御”的源头治理。面对即时生成、动态改写的攻击，静态特征防护日益失效，出路在于把安全嵌入架构之中，实现由事后处置向事前预防的转变。具体而言，需构建三层防御体系：其一，权限约束层，为智能体划定部署、连接、权限、数据与审计边界，最大限度压缩越权操作空间；其二，意图研判层，把安全研判前置到流量入口，第一时间判定访问者的身份、意图与权限；其三，智能对抗层，部署防御智能体与攻击智能体自主对抗，形成红队探测、蓝队修复的自治闭环。国内权威网络安全赛事显示，采用智能体辅助的参赛队伍，漏洞发现效率较传统人工方式成倍提升，自动化修复系统在实战环境中展现出秒级响应能力。这证明防御一方同样能够以智能体的速率行动，扭转攻防失衡由此有了现实起点。

　　安全运营由“人工逐步审批”转向“人机协同自治”。当攻防节奏以分钟计，人工逐级审批便难以为继；完全无人参与的防御，又面临误伤业务与责任归属的难题。主流形态必然是人机协同自治：日常研判、告警筛选、补丁部署等工作交由防御智能体承担，高危处置与跨域决策保留人类审批节点。关键不是“人退场”，而是重新定位人的作用，从“步步审批”转向“策略制定、异常否决与责任锚定”。国内外研究和实践表明，人工智能辅助可以显著提升安全运营效率，而人类专家的价值判断仍是避免误判的关键。人机协同自治防御不是替代人，而是把人的判断力从机器擅长的速度竞争中解放出来，投放到机器尚不擅长的价值权衡与责任承担之中。

　　规制重心由“模型内容合规”转向“智能体行为规制”，以可归责性为支点的国际规范加速构建。智能体驱动的攻击可沿云服务、供应链和数据流动链条迅速跨境传导，而监管执法仍以国家管辖为基本单元，制度缺口由此凸显。治理转型的核心，是把规制对象从“模型输出了什么”，推进到“智能体能做什么、被允许做什么、出了问题由谁负责”。近年来，联合国框架下的人工智能治理进程明显加快，加强人工智能安全治理已成为国际社会的普遍共识。我国坚持发展与规范并重，《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管理暂行办法》确立了生成式人工智能服务的安全底线。2026年9月，全国网络安全标准化技术委员会发布《人工智能安全治理框架3.0》，将智能体安全风险纳入治理视野，并围绕身份权限、人工审批、工具供应链、运行监测、日志审计和停用下线等环节提出全生命周期管理要求，为智能体行为规制提供了中国方案。

　　（作者系北京师范大学副校长）

（责编：田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