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书是美学家朱光潜一生钟爱的事业，也是他与青年人通信中时常谈论的话题。《朱光潜谈读书》收录了20世纪20年代到40年代朱光潜与谈读书相关的20余篇文章，分为“读书之道”“读书之趣”“读书之悟”三辑，集中呈现了他关于读书问题的看法。全书开头两篇《谈读书》的同名文章特别引人瞩目。第一篇选自1929年开明书店出版的《给青年的十二封信》的首篇，第二篇选自1943年重庆中周出版社出版的《谈修养》。两篇文章前后间隔了十多年，写作前一篇时的朱光潜还是刚远赴英伦留学、意气风发的青年，写作后一篇时的他已然成为身处民族危机的中年人，但读书作为他与青年通信中的话题始终如一，其间有哪些变化，又有哪些不变，颇值得玩味。

　　经典意识，是朱光潜谈读书的一贯主张，这在第一篇《谈读书》中便有所表露。虽然呼吁青年多读书，但他同时又强调：“书是读不尽的，就读尽也是无用，许多书没有一读的价值。你多读一本没有价值的书，便丧失可读一本有价值的书的时间和精力；所以你须慎加选择。”问题在于如何选择呢？答案是经典。“你与其读千卷万卷的诗集，不如读一部《国风》或《古诗十九首》；你与其读千卷万卷谈希腊哲学的书籍，不如读一部柏拉图的《理想国》。”这一观点在第二篇《谈读书》中也得到了延续。“在精不在多”，便是对经典意识的另一种表达：“读书并不在多，最重要的是选得精，读得彻底。与其读十部无关轻重的书，不如以读十部书的时间和精力去读一部真正值得读的书；与其十部书都只能泛览一遍，不如取一部书精读十遍。”唯有经典经得起一读再读，因为阅读的目的并非单纯在于知识的获取，而是要成为更好的自己：“少读如果彻底，必能养成深思熟虑的习惯，涵泳优游，以至于变化气质；多读而不求甚解，则如驰骋十里洋场，虽珍奇满目，徒惹得心花意乱，空手而归。”

　　“涵泳优游，以至于变化气质”，便是成为更好的自己，这也反映出朱光潜谈读书的第二个特点——重视个性。所谓重视个性，就是遵从自己的兴趣，不迷信专家权威。这一观点尤其体现在朱光潜对“青年必读书”的看法上。1925年，由某报纸发起的“青年必读书十部”征集活动风靡一时，朱光潜对此却并不感冒，他说：“本来这种征求的本意，求以一个人的标准做一切人的标准，好像我只喜欢吃面，你就不能吃米，完全是一种错误见解。各人的天资、兴趣、环境、职业不同，你怎么能定出万应灵丹似的十种书，供天下无量数青年读之能感觉同样趣味发生同样效力？”抉择靠自己，也就是要遵从自己的个性。

　　也许有人会问，经典是经过千百年淘洗留存下来的，不以个人意志为转移，个性则千差万别，每个人各自不同，二者间实在有难以调和的矛盾。这在朱光潜看来未必尽然。经典并非金科玉律，个性也未必一成不变，关键是要让二者发生关系。在《知识的有机化》一文中，他便用了“有机化”来阐发知识与个性的关系。朱光潜指出，人们通过读书获取知识就像有机体吸收养料，“这种认识和了解在我们的心里就像一棵花的幼芽，有它的生命，有它的个性，可以顺着有机体的原则逐渐生长”，“一个人的知识有了组织和生命，就必有个性”，换言之，真正的阅读，是要让知识转变为自我的一部分，而在此过程中，自我也获得淘洗，变化了气质，这就是创造。“凡是学问都不能完全是因袭的，它必须经过组织，就必须经过创造，这就是说，它必须有几分艺术性。”这个经由阅读创造出来的“艺术品”，就是更好的自己。

　　从知识有机体的比喻来看，我们经由阅读获取知识就好比是在吃东西，须将其吸收转化为自我的一部分：“肚皮装得饱饱的，是一件乐事；心灵装得饱饱的，是一件更大的乐事。一个人在学问上如果有浓厚的兴趣、精神的造诣，他会发现万事万物各有一个妙理在内，他会发现自己的心涵蕴万象，澄明通达，时时有寄托，时时在生展，这种人的生活绝不会干枯，他也决不会做出卑污下贱的事。”朱光潜写下这段话的时候，中国正处在战火纷飞的年代，吃不饱、穿不暖是常态，但即便是在这样的处境下，他仍然呼吁青年人不要忘记读书。抗战大后方的弦歌不辍，至今令人感佩。

　　《朱光潜谈读书》中选录文章的谈话对象是民国时期的青年，但其中的观点却未尝不适用于今天。在信息技术迅猛发展的当下，阅读看似变得无处不在，却深陷于技术的信息茧房，个性越来越狭隘，精神越来越枯索。在这样的处境下，如何突破信息茧房的封闭，在阅读中创造更好的自己，也许仍然能从朱光潜的文字中获得启示。

　　（作者系重庆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主任）

（责编：常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