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单向度的人》，赫伯特·马尔库塞著

　　2004年，习近平同志在浙江工作期间曾援引哲学家赫伯特·马尔库塞的社会批判著作《单向度的人》，认为该书“指出传统的工业文明，使人变为没有精神生活和感情生活的单纯技术性的动物和功利性动物，这种物质压迫下的人，是一种变形与异化的人”。这里的“变形与异化”，可谓中国传统文化所深忧的“为物所役”在“发达工业社会”的回响。无论孔子所言的“君子不器”，还是庄子所言的“物物而不物于物”，莫不警惕人在丰盈的物质面前丧失精神上的自主性——当财富、消费、效率、功用成为衡量一切的尺度，人便从目的退化为手段，从主体降格为工具。

　　而今，古今哲人的这一忧思在人工智能时代又有了新的具体形态。“物”不再只是琳琅满目的商品和铺天盖地的广告，而是化身为看不见的推荐、排序、画像与评级。当我们越来越习惯于在算法中寻找下一首歌、下一段视频、下一种观点时，“我需要什么”这一问题，往往悄然让位于“系统又为我推送了什么”。在人工智能和数字（算法）经济深度介入日常生活的今天，重读60多年前问世的《单向度的人》，我们会发现马尔库塞当年的忧思并未因技术进步而过时，反而以一种更隐蔽、更系统、更精密的方式呈现在我们面前。

　　《单向度的人》初版于1964年，堪称法兰克福学派的代表作。马尔库塞指出，“发达工业社会”的高明之处，是通过看似中立的“技术合理性”，把生产、消费、娱乐、舆论整合为一套庞大而精致的运行系统，使批判的声音也被吸纳进系统内部，转化为可被消费的产品。“单向度”不仅是指思想方式的扁平化，更是强调反思与反抗本身已被悄然吸纳、消弭无形。从深层看，马尔库塞所忧虑的，是虚假需求对真实需求的遮蔽。虚假需求也是需求，但本质上是社会通过广告、媒介、消费文化等机制反复制造、强化和合理化的产物；与之相对，真实需求则关乎人的尊严、自由、创造性以及与他人和自然的真诚联系。一个简单的追问或可分辨两者：若不再日复一日地催促，这份渴望是否仍会从你心里升起？

　　马尔库塞所批判的“虚假需求”，在数字时代已悄然换轨，它不再主要靠文化工业自上而下的灌输，而是通过悄悄抢占我们的注意力、收集我们的数据、塑造我们的偏好，完成对人更深层、更隐蔽的控制。美国学者珍妮·奥德尔的《如何无所事事》，正是对此新态势的反思。奥德尔发现，太多人早晨醒来第一件事是滑动信息流，晚上睡前最后一眼仍沉溺于短视频，注意力已经完全被算法掠夺。她笔下的“无所事事”绝非消极懒散，而是一种主动的拒绝——拒绝把注意力、情感与时间全然交付给算法，进而回归本心，守住沉思、否定与重新选择的能力。

　　马尔库塞笔下的“发达资本主义”，被当代学者肖莎娜·祖博夫发展为所谓“监控资本主义”。人的浏览痕迹、情绪反应、社交关系乃至生理节律都被换算成可统计、可交易、可预测的数据。你还没开口，购物软件已猜出你想买什么；还没出门，导航已默认你要去哪。“虚假需求”对“真实需求”的遮蔽从一种文化机制升级为一种技术架构。真正值得警惕的，不是人工智能越来越聪明是否会取代人类，而是人在不知不觉中越来越透明，直至成为可计算、可预测、可操控的对象。“虚假需求”已不再只是文化层面的诱导，而是被嵌入技术架构之中，在你尚未察觉自己想要什么时，你的选择就已被悄悄圈定。

　　韩裔德国哲学家韩炳哲进一步发挥了“单向度”理论，其《倦怠社会》指出，当代社会的支配方式越来越少表现为外在强迫，而更多表现为自我驱动、自我优化与自我剥削。朋友圈里没人逼你打卡网红景点、晒精致生活，可你就是停不下来。人以自由之名，亲手把自己交了出去。“单向度的人”不再只是被整合的对象，而是成为整合机制的主动承担者。真正的解放，始于看穿那把由算法喂养、以自由为名、由自己亲手锻造的“枷锁”。

　　在当代学者哈蒂姆·A.拉赫曼看来，马尔库塞笔下呼风唤雨、戡天役物的技术理性，其当代形态正是算法。他在《无形之笼：算法如何控制劳动者》中发现，网约车司机被派单算法调度，外卖骑手被时长系统压迫，自由职业者被平台评分束缚，劳动者只能不断揣摩、不断迎合设定的算法规则，疲惫不堪。而在中国，市场监管总局等五部门联合约谈外卖平台，一场场“算法围城下的民生保卫战”悄然展开。

　　可见，面对任何信息迭代、技术跃迁，马尔库塞的“单向度”理论仍然具有犀利的洞察功能。一言以蔽之，所有“以人为代价的现代化”和“见物不见人的发展”都注定是不长久的。对于“单向度的人”，中国共产党人给出的“诊疗方案”不仅是一种政策立场，更是一种重要的文明尺度。中国式现代化旨在推动物质文明和精神文明协调发展，最终目的是要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习近平总书记指出，现代化的本质是人的现代化。人，本质上就是文化的人，而不是“物化”的人；是能动的、全面的人，而不是僵化的、“单向度”的人。人类不仅要追求物质条件、经济指标，还要追求“幸福指数”；不仅要追求自然生态的和谐，还要追求“精神生态”的和谐；不仅要追求效率和公平，还要追求人际关系的和谐与精神生活的充实，追求生命的意义。

　　我们党高度重视互联网与人工智能的发展和治理。当前，以互联网、人工智能为代表的信息技术深刻重塑媒体形态、舆论生态和文化业态，“过不了互联网这一关，就过不了长期执政这一关”。回应这一挑战，绝不能仅靠个人的精神自觉，更需要党的文化领导权和制度性治理的有力保障。完善生成式人工智能发展和管理机制，切实防范新技术带来的风险，培育积极健康、向上向善的网络文化，构成新时代守护精神家园的制度根基。让“互联网这个最大变量变成事业发展的最大增量”，让算法服从于“以人民为中心”的根本立场而非资本逻辑，是中国方案区别于西方“监控资本主义”的根本所在。

　　重读《单向度的人》，并非要否定技术、否定效率、否定现代生活的丰富面貌，而是要抱持审慎的认知：在享受技术红利的同时，要让人们在现代化过程中拥有更为丰硕厚重的人生，成为有志气、有骨气、有底气，能独处、能内观、能思辨的不被算法定义的自我。“不为算法所役”，既堪称AI时代个人的“慎独”功夫，也构成对国家治理能力的持久考验。

　　（作者系习近平文化思想研究中心中央民族大学协同研究基地副主任兼秘书长、中央民族大学知行特聘教授）

（责编：郑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