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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时间的荒原上书写家的温情
——读杨绛《我们仨》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刘小波     2026-06-26 09:1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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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杨绛在92岁高龄完成回忆录《我们仨》,这是一部以梦境为经,以记忆为纬,以亲情为核的生命书写之作。一位站在生命边缘的老人,回首近一个世纪的风雨历程,用质朴的语言记录下最深沉的情感。于时间的“尽头”回溯过往,既意味着与逝者的再度相逢,也是生者对自身存在的一种确认。附录中女儿的残稿与正文共同构成母女两代人对“家”的协同书写。“家”从物理空间升华为精神世界的永恒存在,而书写本身则成为寻觅归途的漫漫征程。

  1997年早春,女儿钱瑗去世,1998年岁末,丈夫钱锺书去世。短短两年间,杨绛失去了她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两个人。此后余生,这位老人独居寓所,开始借助文字召回逝去的亲人,在废墟上重建“我们仨”的家园。在时间的荒原上,唯有记忆能够维系与逝者的联系。她在书中详尽记载了钱锺书与钱瑗的生平琐事,这些看似细碎的记录,实则是对逝者生命的一次完整见证,这个世界上曾经有这样三个人,他们彼此深爱,相互陪伴,认真地度过一生。

  《我们仨》以梦境承载现实,全书构成一个完整的“万里长梦”。在这个梦境里,杨绛将锺书被接走、阿瑗生病、最后父女相继离去的现实,转化为一场在古驿道上的漫长送别。这一梦境的设置,为不能承受之痛提供了心理缓冲。古驿道、小船、客栈、杨柳、黄叶等离别意象的使用,使得个人感情得到普遍性的升华。同时,梦境让离散的过程得以“可视化”。杨绛还将女儿生病、锺书住院、自己两头奔波的艰难岁月,转化为在古驿道上漫长的跋涉。杨柳从黄落至发芽,从发芽到成荫,再从成荫到黄落,如此循环,象征着时间的流逝。这种转化使抽象的时间具有了具体的形态,使无法言说的痛苦找到了可感的载体。

  “梦中的相会”之后,便是“醒时的回忆”。在这一部分,杨绛以时间为序,记录了一家三口60余年的平凡岁月,与一般回忆录不同,她的笔触始终聚焦于日常生活层面,拾取看似微不足道却温暖人心的点滴。那些看似不值一提的瞬间,被杨绛一一拾起、珍藏,在失去他们之后,变成了一把又一把的“石子”,供她在孤独的晚年反复回味。杨绛的语言向来以平实简洁著称,《我们仨》延续了这一风格,又因内容的特殊性而增添了一层温润与深情。《我们仨》中那些关于离别的段落,没有夸张的修饰,没有刻意的煽情,悲情中饱含着温情。

  杨绛在书写过程中始终保持着一份清醒的自我认知,她清楚自己在做什么,也明白这件事的意义所在。这种书写姿态与杨绛一贯的处世哲学一脉相承。百余年的生命历程,使她有足够的底气面对生死,一生的阅读与写作,也使她有能力将最深的悲痛转化为最平静的文字。

  《我们仨》是一部和读者共鸣的作品,杨绛用近乎白描和实录的手法,记下一个学者家庭不为人知的、充满烟火气的一面,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书写姿态。她不渲染钱锺书的学术成就或文化名望,而是专注于书写其“拙手笨脚”的生活细节。在她笔下,钱锺书不是“大师”,而是与女儿“猫鼠共跳”、被女儿称作“不配做哥哥,仅配做弟弟”的顽皮父亲。这种书写方式赋予人物更为本真的生命质感,也揭示出真正的人生信仰其实就蕴含于日常生活的点滴温情之中。

  《我们仨》的附录亦是全书较为独特且动人之处,涵盖钱瑗在病中撰写的《我们仨》残稿、钱锺书与杨绛之间的书信,以及钱瑗为父亲绘制的画像等。这些第一手材料的收录,使全书呈现出“多人合著”的格局。尽管执笔者为杨绛,但“我们仨”皆在书中留下了自己的声音。当92岁高龄的杨绛创作《我们仨》时,她所做的不仅是对往事的回溯,更是对“我们仨”这一生命共同体的最后一次确认。通过书写,她让锺书和阿瑗得以在文字中重获生机,也使自己在与他们的对话中获取了存在的力量。书中的每一句话,皆是诉说给他们的;书中的每一个细节,皆是为他们而记录的。这使得《我们仨》超越了一般意义上的回忆录,成为一种极具仪式感的精神活动,通过持续的回忆与书写,让逝者“活”在生者的生命里。

  “当亲人尚在,客栈即为家,当亲人离去,客栈便仅仅是客栈。”真正的“家”,或许始终处于寻觅之中,然而,寻觅本身便是对家的确认。杨绛耗时数年完成此书,以文字重构了“我们仨”的家。“世间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这是杨绛在文中化用的诗句,亦是她对人生的最终体悟。杨绛于105岁时仙逝,在送别所有至亲之后,又独自生活了近20年。这20年间,她整理钱锺书的遗稿,出版自己的作品,始终笔耕不辍。她为何如此勤勉,《我们仨》给出了答案:“我们仨都没有虚度此生,因为是我们仨。”她要替他们继续活下去,替他们完成应写的书,替他们见证世界的变迁,在百年之后,与他们团聚。

  杨绛在人生暮年的苍茫底色中,用文字照亮那条通往过往的漫长归途。她所做的工作,远不止于记录一个知识分子家庭的日常,而是在时间的荒原上,为“我们仨”这一生命共同体建立一座永恒的居所。《我们仨》既是一位世纪老人的回忆录,也是一部关于爱的教科书,一部以记忆对抗湮灭的生命宣言。它在平淡、朴素与克制中,蕴藏了最深沉、最坚韧的人间真情。这本书时刻提醒我们,珍惜眼前之人,因为离别终将来临,记录平凡之事,因为那些琐碎的日常,最终会成为生命中最为珍贵的东西,即便失去,也要好好生活,因为在记忆里,他们从未远去。

  《我们仨》留给读者的,正是这种对生命的珍视、对爱的执着以及对家的永恒眷恋。每一位读过此书的人,都会被其打动,因为它所书写的不仅是一个家庭的故事,更触及每个人内心最柔软之处,它关乎生命、离别以及奋斗前行这些每位个体都将面对的现实遭际。我们都渴望拥有一个可以称之为“家”的地方,都恐惧与至亲的生离死别,都需要在失去之后找到继续前行的力量。杨绛用她的一生告诉我们,真正的家,不在屋宇楼阁,而在彼此的生命里,真正的离别,不在生死的界限,而在遗忘的发生。只要还有人在回忆,只要还有文字留存,“我们仨”就从未真正离散。杨绛用文字点亮了一盏灯:那灯光里,有“我们仨”永不消散的身影,也有每个人一直在找寻并终将抵达的归处。

(责编:郑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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