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着全球制造业从自动化、数字化向智能化、绿色化、融合化转型，以人为本的智能制造（简称人本智造）作为新一代智能制造的重要发展方向，正重塑制造业的生产模式与技术体系。人本智造强调以人为核心，侧重通过智能技术增强人类能力而非替代人类，进而实现人机共融、协同进化等目标。这一理念不仅回应了当前制造业对柔性化、个性化、可持续发展的需求，更重新定义了技术创新、伦理规范与社会发展之间的融合共生关系。面向新形势下我国智能制造高质量发展的要求，人本智造不能仅停留在理论和战略层面，更需结合产业实际转化为可实践、可复制的系统发展路径和推广范式，让其成为促进制造业转型和人的全面发展的新动能。

　　为何要发展人本智造？

　　当前，科技创新速度显著加快，大大拓展了时间、空间和认知范围，人类正在进入一个“人机物”三元融合的万物智能互联时代。人是制造生产活动中最具能动性和最具活力的因素，智能制造系统与机器人等的发展最终都需回归到服务和满足人们对美好生活的需求、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上来。发展经济要坚持以人为本，而满足人民的美好生活需要，主要依靠的是科技创新，特别是实体经济的科技创新，重点是制造业的数字化、网络化与智能化发展。可以说，以人为本发展智能制造是科技创新与经济发展的重要交汇点，也是科技与经济融合发展的应有之义。2017年，我国学者基于人—信息—物理系统提出新一代智能制造理论与技术框架，其中物理系统是主体，信息系统是主导，人是主宰。该理论强调实施智能制造的实质是设计、构建与应用各种不同用途、不同层次的人—信息—物理系统，丰富了人本智造的内涵。

　　放眼国际，人本导向同样是当前全球产业革命的核心共识。德国在推出第四次工业革命（工业4.0）战略之初，其制定的八项行动中多项直接聚焦人的发展。例如，关于“工作的组织和设计”明确提出：在智能化生产系统逐步普及的背景下，必须重新设计工作流程、岗位职责与组织结构，以确保员工能够安全、高效、有尊严地与智能系统协同作业。美国国家科学基金会发布的“十大创意研究”，专门设立“人与技术前沿的未来工作”计划，重点围绕未来技术（如人工智能、机器人）、未来劳动者（技能重塑、终身学习等）和未来工作（组织模式、人机任务分配等）三大维度，通过跨学科融合研究探索人类与先进技术的新型协作关系，进而提升劳动生产力、创新能力与社会整体福祉。2021年初，欧盟研究和创新委员会正式提出第五次工业革命（工业5.0），明确将以人为本作为未来工业发展的核心原则之一，强调人类与智能机器之间的协作。

　　纵览国内外，无论是理论探索还是实践布局，人本智造均已成为各国产业竞争的焦点，是新一轮工业革命的核心发展方向之一。

　　人本智造的基本内涵与特征

　　人本智造是一种坚持以人为本为核心理念的制造模式，其本质是在人—信息—物理系统理论框架下，将人的因素——包括设计者、生产者、管理者、用户等多元主体的生理、认知、组织与文化等特征——深度融入智能制造系统的全生命周期（涵盖设计、制造、管理、销售、服务等环节）。它并非单纯的新兴技术体系或抽象系统观念，而是一种融合了先进数字化、网络化与智能化技术，并以提升人的价值、保障人的安全、满足用户需求、优化人机协同为目标的系统性方法论。其最终目的在于提高生产效率与产品质量的同时，促进人的福祉、社会公平与可持续发展。

　　人本智造既体现了制造业数智化的进阶发展趋势，也是新一代智能制造的重要发展方向。从辩证角度看，有两方面的考虑。其一，为了满足人民美好生活需要，在生产活动与日常生活中，要坚持以人为本，积极使用各种数字化、智能化技术来帮助人们完成各种体力劳动和脑力劳动，努力运用智能技术与系统来提升人民获得感、幸福感和安全感；其二，在发展和使用智能制造技术与系统为人类生产生活服务时，“人机物”不可避免地会产生各种关联，甚至冲突和对立，这就更加需要坚持以人为本，努力解决好隐私、安全、伦理、健康、就业等人们关心的基本诉求，努力做到人机共生、和谐发展。这两个层面辩证统一、不可偏废，共同构成了人本智造的完整价值导向。

　　理解人本智造，可重点从系统观念、数智技术、新一代产业工人等方面来把握。

　　系统观念是发展基础。在推进人本智造过程中，要统筹考虑人、信息系统和物理系统等组成要素，对传统制造系统进行重构和扩展，加强系统集成，完善并构建新型智能制造系统体系，并基于此制定发展战略，努力实现人机协作，推动人与智能机器的和谐发展。人、信息、物理系统融合发展所形成的人本智造有望成为构建新一代智能制造体系的重要基础与支撑。

　　数智技术是共性技术。考虑人的因素的制造系统往往存在大量不确定性和复杂性问题。例如，工人因疲劳或操作习惯差异，可能导致协作机器人误判任务指令，引发产线非计划停机，等等。这就需要数智技术等共性技术的支撑，其中数字孪生与人机智能协作是关键。数字孪生是物理实体在虚拟空间中的动态镜像，可通过实时数据驱动，实现全生命周期的仿真与动态交互。在构建人的数字孪生、物理机器数字孪生的基础上，可进一步运用虚拟现实、增强现实、智能人机交互、工业智能体等技术来实现智能协作与人机共融。

　　新一代产业工人是重要因素。在新一轮产业革命中，传统产业工人与操作工的角色定位已难以适应新场景、新技术和新问题，新一代产业工人应运而生。新一代信息技术不仅赋能制造系统本身，也将赋予新一代产业工人多样化感知、认知和控制的能力。新一代产业工人在数智技术驱动下，重塑为新型劳动者群体，从传统操作执行者全面升级为系统感知者、认知决策者与智能协同者，具备数字化操作、工业数据分析与决策、人机协同、管控与持续改进等能力。

　　人本智造的实践路径

　　推动人本智造从理念转化为实践、从试点走向普及，需构建企业主导、社会协同、创新驱动的多元推进体系，重点抓好以下三个方面工作。

　　坚持企业主体地位，促进人的全面发展。企业作为制造业数智化转型的主体，需主动承担人才培养责任，重点培育智能制造领域的领军人才、工程技术人才与专业技能人才。要将以人为本深度融入新一代智能制造发展理念，运用先进适用的技术延长员工职业生涯周期，让员工在智能制造技术的支撑下更好地实现个人价值；同时，借助数智化技术营造安全、舒适、有发展空间的工作环境，吸引年轻一代投身制造业。通过搭建技能培训平台、完善职业发展通道、优化激励机制等方式，实现企业发展与员工成长的双向奔赴。

　　强化系统思维，引领社会层面形成共识。当前，社会各界对智能制造的理解存在部分误解，例如将智能制造简单等同于机器换人。在实践推进中也面临诸多困惑：智能化是否意味着机器完全替代人？如何平衡工人就业与智能化发展的关系？事实上，并非所有生产环节、所有任务都需要机器换人，而是要结合不同领域的产业特点，探索适配的人机合作模式，构建人机共融体。同时，需高度关注数智化带来的安全隐私保护、工作环境变化、数据治理规范等问题。例如，某大型制造企业部署AI绩效监控系统后，因过度监控引发员工信任危机与离职潮，这一案例为行业敲响了警钟。针对此类问题，需通过深入调研、多方协商尽快形成社会共识，消除公众担忧与疑虑，在推动技术创新的同时，切实保护劳动者合法权益。

　　持续创新探索，大力发展新模式、新业态。瞄准柔性化、可重构、服务化、绿色化等方向加快发展新业态、新模式，让人本智造更好地服务于人民美好生活。例如，通过优化人机分工、人智交互，让人类专注于创意设计、决策制定和社交互动等高阶任务，机器承担高危、重复、高强度作业，既提升工作效率，又彰显人文关怀；依托工业智联网平台，降低中小企业AI应用门槛与成本，实现资源优化配置，激发创新活力；将低碳工艺与循环经济理念融入生产全过程，减少环境负担，保障员工健康与社区可持续发展，等等。最终，人本智造需回归技术为人的初心，通过政策引导、产教融合、行业自律等多元举措，推动智能技术普惠民生。

　　（作者分别系浙江大学机械工程学院研究员、华中科技大学副校长）

（责编：郑继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