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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为现代科研体系不可或缺的质量管控制度,同行评议历经数百年发展,已然成为筛选学术成果、把控科研水准、维系学术生态的基础性制度,在全球学术出版与科研评价体系中占据不可替代的地位。近年来,一些顺利通过同行评议流程、刊载于包括国际顶级期刊在内的论文,被曝出存在数据造假等学术不端问题。这接连出现的学术不端的案例充分说明,即便经过多轮评审把关,学术造假论文依旧能够顺利见刊,乱象不能完全归咎于科研人员个体学术诚信缺失,传统同行评议机制失灵也是重要诱因,推进评议体系迭代升级已势在必行。 复盘相关学术不端案例能够形成两项关键认知:一是科研从业者无论学术资历深浅,都存在突破学术伦理底线的可能性,不存在天然的学术道德免疫;二是顶级期刊经过规范流程刊发的论文,无法完全规避科研瑕疵与数据造假,期刊层级不能等同于论文学术严谨度。抛开科研人员个体学术诚信缺失的因素,学术造假的核心根源在于利益驱动,个别科研人员为在学术领域获得丰厚学术资本,进而换取名誉、地位与实际利益,不惜背弃学术诚信铤而走险。学术不端主要分为伪造、篡改、抄袭三类,简称FFP。随着网络技术的飞速发展,低门槛的抄袭行为极易被识破,学术造假逐渐转向隐蔽性更强的伪造、篡改数据等形式。倘若学术造假的违规违法成本始终低于投机收益,便总会有人受利益驱使触碰学术红线。回到核心问题,那些被学术界奉为圭臬的顶刊,刊发文章必经层层评审,为何造假文章仍能顺利发表?学术界用来把控文章质量的同行评议机制为何频频失灵?单纯惩戒涉事作者只能治标,进一步优化升级论文评审机制,才是从根源化解乱象的关键。 同行评审(Peer Review)制度起源于17世纪英国皇家学会。最早的同行评审实践可追溯至1665年,英国皇家学会创办全球首本科学期刊《哲学会刊》(Philosophical Transactions),由首任秘书长亨利・奥尔登堡(Henry Oldenburg)负责编辑,他邀请学会会员审阅来稿、判定刊发资格,这也成为同行评审制度的雏形。该机制在19世纪逐步成型,至20世纪中后期被全球科技界广泛采纳。客观地说,同行评议作为一种质量把关机制,在科学的建制化初期以及整个小科学时代对于科学的健康与快速发展起到了巨大的推动作用。但在大科学时代,知识的生产方式与小科学时代已经有了天壤之别,很多新情况是原有的同行评议无法胜任的。历经300多年发展,同行评议的核心架构始终未曾作出实质性革新,早已出现滞后脱节问题,无法贴合当代科技发展需求,评审失效成为必然。那么传统同行评议机制失灵的核心原因究竟何在? 从架构层面来看,传统同行评议是由作者、期刊、评审人构成的封闭式短链运行模式,整个评审流程仅局限于科学共同体内部,缺乏外部力量监督约束。这种封闭架构极易滋生机会主义乱象,作者与期刊、作者与评审人、期刊与评审人之间极易滋生利益纠葛与主观偏好,各类人情往来、利益勾兑潜藏于评审各个环节。 科学社会学相关研究早已证实,“承认是科学界的硬通货”。学术领域内的行业认可是科研人员发展的重要依托,而论文的发表恰恰是获得承认的最关键环节。这就使得部分作者为顺利刊发论文,刻意迎合期刊刊发偏好调整论文的结构与叙事方式,去改写论文逻辑、调整研究结论,不是纯粹做客观科研,而是顺着学术规则“搭建”出容易发表的知识,这就导致知识的建构论主张大行其道,在这种建构过程中就会渗入更多的社会因素,甚至滋生学术不端行为,更是出现了顶刊影响学术发展方向的情况。回到评审人与作者之间的关系,除了会遭遇熟人困境之外,还面临另一种结构性困境,即从实际操作层面来看,抛开利益考量,同行评议的质量取决于参与评议同行的水平。如果被评审文章的水平远高于评审人的水平,那么这篇文章很可能由于评审人的认知局限而被毙掉,很多时候不是出于道德上的恶意,而是由于评审人的水平与认知的硬性约束。客观地说,大多数同行评议的结果,只能保证被评审文章的水平维持在平均线以上的有限高度内,这是由同行评议的内在结构决定的。它存在的最大意义,就是保证科研整体水平不下降,至于能不能真正推动科技向前突破,已经超出了它的能力边界。 在学科高度分化与知识快速迭代的当下,传统同行评议的结构性困境愈发凸显。该制度是针对小科学时代知识生产方式设置出来的。面对少量的知识产出,同行评议完全可以胜任文章质量把关人的角色,这种科技共同体的相互协作甚至无需向评审人支付评审费。大科学时代,科学发展的广度和深度都有了质的不同,学科越分越细,小同行也随之越分越少,诸多前沿突破性研究甚至没有对口评审专家,只能用粗糙的大同行来完成这个评价任务,大量前沿学术观点、创新研究成果早已超出大同行的能力范围,同行评议自然难以发挥实效。更有部分评审人因对研究领域陌生,导致其为了评审而评审,随意提出修改意见,作者又不得不对评审人的每条不论合理与否的意见逐一作出回应,极大耗费科研精力。长此以往,同行评议逐渐沦为阻碍创新的桎梏,不少业内学者直言,很多极具颠覆性的创新思路都止步于同行评审,学术界早已深受传统评审机制束缚。 同行评议作为一种历史悠久的学术质量把关机制,在科学的形态完成从小科学向大科学转变的当下,其结构亟须发生改变,否则将迅速沦为退化的结构。立足大科学时代知识生产特征,在新的成熟结构没有出现前,对原有结构进行升级不失为一种有效的改进策略。笔者认为:构建一种长链开放的同行评议结构,是破解评议失灵、遏制学术投机的重要路径,将大幅改善评审质量与提升作者专注度,并能进一步遏制机会主义的泛滥。知识生成过程中涵盖多元主体与各类客观要素,此类主体与要素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参与到评审流程。该结构以作者、期刊、专业评审人为核心,联动科学共同体与网络舆论,形成开放长效的长链评审模式。外部出现的学术打假就是由新结构中的延展共同体与网络共同作用的结果。换言之,知识的消费者也是监督的一环(广义的外部同行评审的一种),由于结构是开放的、打假人来自延展的科学共同体,这个延展共同体形成对传统的狭义同行评议机制的二次评审,相当于在原有的同行评议结构的外层又嵌入了一个全天候、全方位的评审机制。它会对作者、期刊、评审人等形成一种更持久的检视与监督压力,由于整个社会与网络参与进来,在这个开放的分布式结构上,任何科研主体内在的机会主义倾向都将被巨大的潜在沉没成本有效阻挡与遏制。 具体而言,构建新同行评议结构短期内可以从如下几点切入。其一,优化评审人员激励体系,推行有偿审稿制度,实现权责、付出与收益相互匹配,调动审稿人履职主动性,夯实首轮评审质量。当下学术论文刊发数量早已远超以往,学术审稿耗时费力,评审人员付出大量时间和精力,理应获得合理劳务报酬。不少问题论文顺利刊发,正是退化的评审结构、无偿审稿催生的评审敷衍懈怠,加之投稿人员投机取巧三方叠加导致的结果。其二,清晰划定评审人员工作职责与评审范围,明确评审主体与评审标准。评审人员核心工作是研判研究课题的创新观点、研究方法、实验设计是否科学合理,论文格式、文字部分等基础性工作,应由期刊专职编辑负责。需要明确的是,评审人无需全程复核验证论文所有研究结论,也没有义务重复开展论文相关实验,彻底的数据核验并非评审人员的核心职责,仅凭单一环节同行评审,本就难以彻底排查深度隐蔽的数据造假。正因如此,单纯依靠原有大同行评审模式无法堵死学术不端漏洞,推进评审精细化改革成为必然路径。其三,组建规范严谨有约束力的小同行,推动宽泛化的大同行评审向精准化的小同行评审转变。明确评审主体是完善同行评议机制的核心关键。各期刊需结合自身办刊方向与学科特色,聚拢细分领域专家,依靠精准小同行提升造假甄别能力,最大限度压缩刻意篡改、伪造数据蒙混过关的概率,弥补大同行跨领域评审辨识能力不足的短板。其四,为了避免陷入小圈子的熟人困境,设立评审人的征信机制,将评审履职情况同步通报其所在单位,设立优秀评审人才表彰机制,形成一种实质性正面激励与反面约束。针对失职失责评审行为,划定明确惩处准则。在体系转型过程中,若评审人员出现审稿敷衍、偏袒徇私等评审不端行为,将会受到行业声誉、学术口碑等多重约束,一经查实纳入学术征信黑名单,联动所在单位予以追责,直接影响其后续学术发展,这些来自短期与长期的影响会约束评审人的行为选择。传统同行评议最大的漏洞便是奖惩机制缺失,匿名审稿模式下,评审质量优劣不会对评审人造成实质影响,顶多“未来不评就是了”,难以倒逼其认真履职。改变后的评审结构在明确评审人责权利的背景下,更强调评审质量终身要受到整个社会的监督。 (责编:郑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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