季加孚，中国工程院院士，北京大学博雅讲席教授，北京大学肿瘤研究中心主任。主导创立以外科为核心的胃癌综合诊疗体系，通过系列原创性研究确立了胃癌诊断及治疗多项国际新标准。曾担任国际胃癌学会主席。获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光华工程科技奖、何梁何利基金科学与技术进步奖等。

　　胃癌是全球重大公共卫生问题。国际癌症研究机构GLOBOCAN 2024数据库统计显示，2024年全球胃癌新发病例约98.0万例，死亡约64.2万例，均位居恶性肿瘤发病谱与死因谱第5位。我国胃癌新发病例约占全球34.9%，疾病负担居全球首位。2010年前后，我国胃癌患者局部进展期或晚期比例超过70%，五年生存率在35%左右，与日、韩等高发国家存在显著差距。历经我国胃癌学界30余年系统攻关，我国胃癌患者长期生存实现阶梯式提升：其一，标准化D2根治术全国普及，手术死亡率大幅下降，规范手术人群5年生存率稳定至52%以上；其二，主导的RESOLVE研究5年随访数据证实，围术期（即围绕手术的时期，包括术前、术中和术后三阶段）化疗可将局部进展期胃癌5年总生存率提升至60%，死亡风险降低21%，以中国原创证据优化全球围术期化疗标准；其三，迈入免疫治疗时代，牵头完成胃癌围术期免疫治疗Ⅲ期ASTRUM-006研究，创新证实“新辅助免疫联合化疗+术后免疫单药维持”的去化疗方案，打开局部进展期胃癌长期治愈新路径，重塑全球围术期免疫治疗格局。

　　诊疗标准的演进历程

　　回望胃癌诊疗标准百余年演进，可清晰辨识出三次发展重心迁移。19世纪末至20世纪中叶，西方学者开创胃癌根治性手术，确立了解剖学基础上的TNM分期框架，奠定了现代胃癌诊疗体系基础。20世纪60年代后，日本学者深耕胃周淋巴引流解剖，建立了D2淋巴结清扫技术体系，通过持续修订的《胃癌处理规约》完善病理分期标准；同期率先开展内镜下早期胃癌黏膜切除术，奠定了内镜治疗的标准框架。此后半个世纪，日本实质上主导了全球胃癌外科标准制定。进入21世纪第二个10年，韩国依托全民筛查体系积累了早期胃癌治疗经验及腹腔镜微创手术高级别证据，我国凭借大规模临床队列、规范化临床试验以及原研药物突破，共同推动全球胃癌研究进入新格局。

　　但胃癌诊疗从多元共治到统一标准仍存在核心问题。中日韩在筛查起始年龄、手术方式及质控、分子分型应用及围术期治疗路径等方面仍存在差异：西方分期框架对亚洲高发人群肿瘤生物学的特性纳入不足；日本技术体系高度依赖于本土医师培训和病理检查系统，跨国推广适用性受限；中韩临床研究终点设置、医疗资源配置与幽门螺杆菌流行背景亦不完全一致。建立一套弥合差异、兼顾不同资源层级、覆盖全病程管理的新型国际标准，是当代胃癌学界必须回应的核心问题。

　　建立诊疗新标准已有深厚基础

　　我国胃癌学界推动建立国际新标准，其可行性建立在30余年系统性积累的多维能力之上。

　　在战略资源层面，自20世纪90年代起，我国科研团队前瞻布局，在国内率先建立大规模、标准化、质控严格的胃癌生物样本库，覆盖手术组织与配对血液样本的规范化采集保存，集成病理、治疗与随访数据，形成手术室—实验室—数据库的全流程信息链。依托该平台，系统开展我国人群胃癌分子分型、耐药机制研究及新靶点筛选；联合北京大学生物医学前沿创新中心在《科学》发表泛癌症肿瘤浸润T细胞单细胞图谱，为免疫治疗靶点开发提供了理论基础。同步构建全国多中心临床大数据协作网络，覆盖数十家诊疗中心，实现真实世界证据与前瞻性试验互补，为高质量临床证据的产出筑牢基础。

　　在外科技术层面，完成了从技术引进、本土规范到智能质控的体系化建设。20世纪90年代至21世纪初，通过系统解剖研究与临床验证，明确了我国患者胃周淋巴引流规律，通过全国手术演示与标准化培训，将D2淋巴结清扫从少数中心的专科技术转化为全国通用的标准化术式。出版《胃癌规范化手术》专著，以膜解剖与淋巴结分布规律为核心提出了胃癌模块化手术概念，将复杂术式拆解为可标准化学习的操作单元，大幅缩短手术学习曲线。经过数十年的推广，我国胃癌根治性手术比例从不足20%升至90%以上，围术期手术死亡率从3.9%降至0.24%，胃癌外科治疗同质化水平显著提升。进入微创时代，主导CLASS系列多中心临床试验，系统验证腹腔镜微创术式在我国局部进展期胃癌患者中的肿瘤学安全性与远期疗效，为微创技术规范应用提供了高级别证据。同期建立全国的胃癌手术质控体系，将淋巴结清扫、切缘安全距离、操作层面等核心指标转化为量化评估标准，搭建手术质控数据库与并发症登记系统，并率先探索人工智能辅助质控技术，为手术标准的推广与国际化输出提供了技术支撑。

　　在围术期治疗证据层面，RESOLVE研究具有里程碑意义。该研究纳入全国27家中心，以随机对照设计证实，围术期化疗可显著降低肿瘤复发风险，延长患者无病生存期与总生存期，且安全性可控。最终研究结果及5年随访数据均发表于《柳叶刀・肿瘤学》，研究结论坚实可靠。该研究成果被纳入CSCO胃癌诊疗指南一级推荐，同时推动了NCCN、ESMO等国际权威指南更新。这标志着我国在局部进展期胃癌围术期治疗领域，完成了从证据追随者到原创生产者的身份转换。

　　在药物治疗创新层面，我国科研团队深度主导全球首个获批上市的PD-1/CTLA-4双抗——卡度尼利单抗的胃癌临床研发。这款由我国药企自主研发的药物，凭借双重免疫检查点阻断的协同机制，在晚期胃癌联合化疗中疗效突出。牵头完成的COMPAS-SION-15Ⅲ期临床研究证实，该方案可显著降低全人群死亡风险，且获益不受PD-L1表达水平限制，填补了PD-L1低表达人群免疫治疗获益不足的空白。研究成果2024年发表于《自然・医学》，同年9月该药物获批晚期胃癌一线治疗适应证，成为全球首个获批胃癌适应证的PD-1/CTLA-4双特异性抗体。该药物从靶点设计到临床试验的全链条均在我国完成，标志着我国胃癌药物研发从仿制跟随进入首创引领阶段。同时我国团队同步推进免疫治疗向围术期前移的探索性研究，为免疫治疗嵌入胃癌全病程管理积累证据，“原研药物—中国证据—国际标准”的转化循环已初步形成。

　　在学术治理层面，2017年我国学者季加孚当选国际胃癌学会（IGCA）主席，系该学会首位中国籍负责人；同年第12届国际胃癌大会在北京举办，吸引全球48国3800余名学者参会，标志着我国学者开始深度引领全球学术议程。团队系列研究成果先后发表于《科学》《柳叶刀》《自然・医学》《美国医学会杂志》《柳叶刀・肿瘤学》《临床肿瘤学杂志》等国际顶级期刊，获得国家科技进步奖二等奖、中华医学科技奖等重要奖项。学术影响力与治理能力的双重储备，为推动建立胃癌诊疗国际新标准筑牢基础。

　　何为诊疗新标准

　　国际新标准的构建，并非否定既有体系，而是在解剖分期框架、外科与病理规范，以及综合治疗证据基础上的系统性整合升级。核心内涵可从五个维度界定。

　　其一，预防与早筛标准的风险分层化。基于不同地区流行病学特征与资源可及性，建立阶梯式筛查策略：在资源充裕地区推广血清胃蛋白酶原联合幽门螺杆菌抗体初筛，衔接高清内镜、放大内镜精查，持续提升早癌检出率；在资源受限地区提供以幽门螺杆菌检测为核心的基础筛查方案，保障基本早诊覆盖。将幽门螺杆菌根除纳入一级预防的核心措施，推动诊疗关口前移，实现一二级预防并重的升级。

　　其二，分期与分型标准整合化。超越传统TNM分期的解剖单一维度，逐步整合影像组学、循环肿瘤DNA液体活检、AI辅助病理评估等多模态信息，构建融合临床分期与肿瘤生物学行为的复合分期体系。建立适配亚洲人群的分子分型标准，将微卫星不稳定性（MSI）、HER2扩增状态、PD-L1CPS评分、Claudin18.2表达等核心生物标志物的规范化检测纳入常规诊断，使治疗决策真正建立在肿瘤生物学特性之上。

　　其三，外科质控标准的参数化。将D2根治术的淋巴结清扫、切缘距离、操作层面等核心技术指标，转化为AI质控平台可客观评估的量化参数，减少主观偏差。制定保留功能术式的标准流程与适应证框架，兼顾根治性与术后生活质量。同时将加速康复外科（ERAS）理念整合到围术期管理中，形成术前预康复、术中精准操作、术后早期康复及远期功能恢复的全程外科管理规范。

　　其四，综合治疗决策分层整合化。建立以精准分期与分子分型为依据，以外科手术为核心、围术期治疗为支撑的全病程治疗框架。明确不同分期、不同分子亚型下，化疗、放疗、免疫治疗与靶向治疗的优选方案与序贯时机。结合全球不同地区差异提供分层推荐，界定标准方案、最低可接受方案与最优探索方案，使治疗标准适配不同发展水平的卫生体系。

　　其五，全程康复与生存管理的完整化。将营养评估与干预、心理社会支持、长期随访纳入诊疗的核心标准，打破“重治疗、轻随访”的传统模式。建立治愈后长期随访路径，覆盖复发监测、营养评估、生活质量测量及第二原发癌筛查，实现从瘤体控制到患者整体健康管理的延伸。

　　有力推动诊疗新标准的国际化实施

　　从中国方案升级为国际通用新标准，需要一套科学严谨、可落地推广的实施路径。

　　以高质量多中心证据生产筑牢新标准话语权。标准的权威性根植于坚实的循证证据。应主动牵头国际多中心随机对照试验，聚焦围术期免疫治疗联合方案、分子分型精准治疗等证据不足的前沿领域，以严谨设计产出可改写全球指南的确证性证据。持续深度参与并逐步主导NCCN、ESMO等国际指南制定，将我国原创研究成果与临床实践经验纳入国际推荐框架。证据的质量与普适性，是标准话语权的核心基石。

　　以全链条技术闭环构建可复制的执行体系。新标准的可推广性取决于执行体系的可复制性。构建“标准方案—标准化培训—远程手术指导—AI质控反馈”的完整技术闭环，依托网络与计算机视觉技术突破地理阻隔，实现全球范围内手术技术培训同质化与质量评估客观化。面向胃癌高发的中低收入国家，提供包括手术器械配置方案、标准化培训课程、远程会诊平台及青年人才培养计划在内的整体解决方案，推动标准系统化落地。

　　搭建全球胃癌防治治理网络。发挥国际胃癌学会等平台的网络效应，发起跨国防治协作联盟，推动多中心研究协作、数据共享及技术交流制度化。推动区域标准渐进趋同：从东亚共识起步，逐步实现中日韩胃癌核心诊疗标准互认升级，最终形成被国际机构采纳的胃癌防治国际规范。

　　以全球化人才培育保障新标准的持续生命力。标准的持续运行依赖合格人才供给。建立面向全球的胃癌规范化诊疗培训学院与数字化平台，系统化培养临床骨干队伍。通过联合培养、海外研修、远程教育等模式，为高发国家输送专业人才，让新标准从书面文本，转化为全球胃癌诊疗领域的“通用技术语言”。

　　建立胃癌诊疗国际新标准，核心目标是让规范化诊疗服务覆盖更广泛的患者群体，切实提升全球尤其是胃癌高发地区患者的生存率与生存质量。百余年里，胃癌诊疗标准的话语权的每一次迁移，都对应着人类对疾病的认知深化与治疗边界的拓展。我国胃癌学界经过30余年从技术普及、证据积累到原始创新的系统性推进，已实现从跟跑到并跑并在若干关键领域领跑的转型跨越。这一进程既是中国医学科技自立自强、为人类健康事业作出贡献的应有之义，也是践行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的生动实践。

（责编：常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