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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之钧,中国科学院院士,北京大学能源研究院院长。长期从事石油天然气地质理论研究与勘探实践,对我国能源政策、能源转型战略与碳中和路径研究有着深入研究。曾荣获国家科学技术进步奖二等奖、国家技术发明奖二等奖、李四光地质科学奖、孙越崎能源大奖等奖项。 “抓住能源就抓住了国家发展和安全战略的牛鼻子。”习近平总书记从国家发展和安全的战略高度,创造性提出“四个革命、一个合作”能源安全新战略。当前,我国持续深化能源供给革命,全力构建多元稳定、安全高效的现代能源供给体系,能源高质量发展取得显著成效。2026年6月,《新型能源体系建设“十五五”规划》发布,明确到2030年初步建成清洁低碳安全高效的新型能源体系,夯实能源强国建设根基。立足“双碳”目标,我国能源供给体系正在经历怎样的变革?韧性从何而来?新型能源体系怎么建? 为何进行能源供给革命 能源供给革命的本质,是大力发展清洁能源、降低化石能源依赖,对传统能源生产供应体系进行根本性重塑,是实现碳达峰碳中和、确保能源安全、支撑经济高质量发展的必然选择。 这是应对气候变化、实现可持续发展的根本路径。工业革命以来,大气CO2浓度从280ppm升至420ppm左右,全球平均气温升高约1摄氏度,导致两极冰盖融化、海平面上升、极端天气频发。推进能源供给革命,就是要以非化石能源替代化石能源,缓解过度排放带来的气候和生态风险。 这是破除地缘资源束缚、筑牢国家能源安全屏障的关键举措。传统油气资源地理分布极不均衡,跨国能源运输通道易受地缘冲突冲击。霍尔木兹海峡航运受阻、油价快速波动,再次说明推动能源供给由外部依赖向自主可控转变的重要性。 这是培育新质生产力、重塑全球经济格局的关键要素。能源供给革命牵动从上游关键矿物材料、中游高端制备到下游智慧能源服务的完整产业链。谁在光伏转换效率、大容量海上风电、长时储能、低成本绿氢制备、智能电网等领域率先突破并建立标准体系,谁就将在未来能源新秩序中掌握主动。未来人工智能竞争归根到底是能源竞争。能源供给侧转型将撬动万亿级市场空间,催生大量高质量就业机会。总之,能源革命本质上是一场关于生存、安全、发展的系统性跃迁,是从资源依赖走向技术引领、从碳排放约束走向绿色驱动、从能源安全忧虑走向能源自主的关键举措。 多元供应与网络型基础设施夯实能源安全根基 十几年来,我国能源供给革命深入推进,煤、油、气、核、可再生能源多轮驱动的供应体系基本形成,配套基础设施网络化水平显著提升,能源安全基石进一步夯实。 多能互补的供应体系基本形成。传统能源坚持“立足国内、多元发展”。2025年,全国一次能源生产总量达51.3亿吨标准煤,煤炭产量保持在35亿吨标煤左右的合理水平,占一次能源生产的67.5%,是能源基本盘;全国发电量突破10.5万亿千瓦时,约占全球发电量的三分之一。原油产量连续多年稳定在2亿吨以上,2025年达2.16亿吨,居全球第五;天然气产量2600亿立方米,是2013年的两倍,居全球第四。 近10年,我国向海洋要油气,海洋新增探明石油储量28.36亿吨、天然气0.83万亿立方米,接近过去30年探明储量总和;向深层要油气,在塔里木、四川盆地8000至10000米深度开展勘探开发,钻井深度超过10000米;向煤层要气,1000米以内浅层煤层气产量超过130亿立方米,深层煤层气前景广阔;向页岩要油气,页岩油产量850万吨,累计探明地质储量超过10亿吨,2030年有望达到1500万吨,页岩气产量270亿立方米、约占天然气总量的10%。页岩油开采被形象地称为“磨刀石里榨油”,什么是页岩油气呢?就是有一种富含有机质的,能够形成石油和天然气的母岩,这种岩石叫做生油层,过去因单井产量低难以动用。目前,我国陆相页岩油资源不仅在技术上可动用,在经济上也完全可行。煤制油、煤制气是煤炭清洁高效利用的关键所在,2025年全国煤制油年产量达940万吨,煤制天然气产量80亿立方米、占全球总产量60%以上;煤制油技术基本达到收支平衡,更重要的战略意义在于解决危机时期用油问题。 可再生能源已成为能源供给革命的重要发力方向。2025年《中国可再生能源发展报告》显示,我国可再生能源新增发电量已完全覆盖全社会用电增量,经济增长的新增能耗首次全部由绿电支撑。截至2025年底,全国风电装机6.4亿千瓦,连续15年全球第一;太阳能发电装机12亿千瓦,连续10年全球第一;光伏组件产量、风电装备产能均占全球60%以上,光伏电池转换效率连破世界纪录,成本10年下降90%。地热能直接利用规模近10年稳居世界第一,全国地热供暖制冷面积达到16.5亿平方米,相当于每年替代约4835万吨标准煤;北京大学团队在鄂尔多斯机场将夏季富余太阳能转化为热能储存于地下,冬季取热供暖,为地热储能提供了实践探索。生物质能产业规模稳居全球首位,截至2025年底,全国生物质发电累计装机4743万千瓦,年发电量2247亿千瓦时;生物质能,就是将秸秆、树木、杂草等生物质转化得到的能源。其中,地沟油制航煤技术成熟易得,但原料总量有限,藻类制取航煤路线可行、清洁,当前主要瓶颈是成本,有待技术突破实现盈利。潮汐能技术已经成熟并进入商业运行阶段,截至2025年底,全国潮汐能可开发装机容量2179万千瓦,主要集中在浙江、福建等沿海。重大工程方面,白鹤滩水电站全部机组投产发电,是世界上单机容量最大的水电站;核电产业迈入规模化、高质量发展新阶段,2025年装机规模全球第一,虽然发电量占比不足5%,但作为清洁能源基荷电源的战略地位日益突出。也要看到,风电、光伏受天气影响存在波动性、间歇性,煤电作为主力调节电源,仍是电力系统的“压舱石”,化石能源继续发挥兜底保障和灵活调节作用。 网络型基础设施增强供给韧性。我国用能主要集中在东部地区,供能主要集中在西北地区。为了让能源像血液一样流向各地,我国建成全球最大规模基础设施网络,油气进口大通道、西气东输、西电东送、北煤南运等能源大动脉四通八达。油气方面,全国长输油气管道总里程超过19万公里,形成“全国一张网”格局;西气东输管道系统累计供气约1万亿立方米,惠及全国4亿多人口;中俄、中亚、中缅等多条输油气管线加快建设,原先我国近九成油气经马六甲海峡运输,2023年占比约87%,依托陆上通道建设,该占比现已降至60%多,显著提升油气进口安全。电力方面,建成全球最先进的特高压输电网络,总里程超过5万公里,西电东送输电能力超3亿千瓦。当前我国能源供给不再依靠单一能源独立保障,大批综合能源基地配套电化学、氢能、压缩空气等多元储能,融合大数据、人工智能等数字技术,既推动化石能源清洁高效利用,也让风光新能源具备可调度能力。随着新能源产能与成本、特高压输电标准等领域形成明显优势,我国正深度参与全球碳中和与能源绿色转型议程,能源自主可控能力稳步增强。 加快构建新型能源体系 能源供给革命的未来路径,概括起来就是构建新型能源体系。新型能源体系,就是以可再生能源为主体、化石能源为兜底,安全高效、清洁低碳、智慧多元的现代化能源体系。未来要重点做好三方面工作。 第一,夯实传统能源压舱石作用,强化能源储备与应急能力建设。坚持煤炭高效利用,由粗放向精细转变,下决心淘汰落后产能,先进产能有序释放。“十五五”期间,煤炭在一次能源供给中大约需要再降5个百分点,即每年降低1个百分点。全面普及煤炭清洁高效利用先进技术,持续推进煤电机组超低排放、节能降碳改造,大力推广碳捕集、利用与封存技术以及二氧化碳驱油等低碳前沿技术,打通技术应用与产业落地通道。加大油气勘探开发力度,在非常规、深海、深层三大领域持续发力,提升国内油气产量和储量。石油产量多年保持在2亿吨以上,这是红线;天然气到2030年要达到2800亿至3000亿立方米,进一步降低对外依存度。目前,我国天然气储存能力,地下储气库加上LNG罐装,已达到500亿立方米以上,占天然气销售额的10%以上,达到国际平均水平。下一步要继续加强地面LNG储气罐和地下储气库建设,其中岩盐溶腔是成本较低、较易实现的方式,应进一步加大力度。 第二,构建绿色、坚韧、高效的能源体系。持续大规模建设风电光伏基地,以更大力度推进“沙戈荒”大型风光基地建设。必须让储能真正参与电力市场,让企业有动力建设和利用储能。大力发展分布式能源,开发智能微网平台,发展气电调峰,借助配套储能设施和调峰措施提升新能源消纳能力,推动新能源从“补充能源”向“主体能源”跨越。要构建多能融合发展格局,大力推进“煤风光氢储”一体化融合发展,推动传统化石能源与新型清洁能源深度耦合、协同发力。要增加新能源就地利用能力,坚持西电西用与西电东送相结合。当前新能源发展超前、储能滞后、调峰能力不足,出现一定量弃风弃光现象。解决这一问题要多管齐下,除增加储能和调峰能力外,很重要的一点是推动我国产业战略西移,利用当地绿电实现从高排放向清洁生产转移,既拉动中西部地区GDP增长,又消纳当地绿电,提升我国整体效益。未来电力系统的理想图景,应是“风光领跑在前、“储能+气电”接力于中、煤电和核电托底于后”的协同格局,三种力量各司其职、相得益彰,共同编织绿色、坚韧、高效的能源互联网。 第三,强化创新驱动,抢占能源科技制高点。突破关键核心技术,集中体现在长时储能、高端储能、特种材料、智能装备等关键领域,重点关注低成本化、高电流密度和系统集成智能化。大力推动能源数字化智能化转型,针对源网荷储各环节,利用数字化和人工智能等技术解决企业间数据互不相通、标准不统一、跨部门跨层级数据融合难等问题。培育壮大氢能产业。氢能在未来能源体系中大约占10%的比重,是重要一极。发展氢能产业链,最主要的是解决氢气来源技术。当前绿色氢能成本太高,是“卡脖子”的关键所在。第二条技术路线是天然气制氢耦合二氧化碳捕集、埋存利用技术。根据国际能源署预测,2050年40%的氢气来源将来自这一技术路线,需要国内高度重视。第三条路径是寻找天然氢气。天然氢也叫白氢或金氢,主要来源于地球深部富含二价铁的岩石与水的反应。美国《科学》杂志曾将天然氢评为全球十大科学突破之一。我国在天然氢领域已有研究进展,北京大学团队提出动态成藏概念,在内蒙古锡林郭勒氢气科探井中发现高含量氢气,这是全国第一口科探井,证实了勘探潜力。但与强国相比,差距仍很明显。当前天然氢尚未被列入独立矿种,缺乏国家层面系统性勘探部署,这种状态应当迅速改变,以便抢占氢气发现开发利用的制高点。 能源供给革命事关国家能源安全和发展全局。面向“十五五”,必须坚持先立后破、通盘谋划,加快构建现代能源体系,把能源饭碗牢牢端在自己手中,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提供坚实能源保障。 (责编:郑继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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