提问：楼巍 上海市人工智能技术协会会长

　　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说，在未来的社会主义制度中，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将如此迅速，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请问，如何理解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

　　解读：涂良川 华南师范大学马克思主义学院副院长

　　“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是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对未来社会主义社会生产目的的深刻洞见。在马克思看来，尽管资本主义高速而有效地发展了人类社会的生产力，但是它让人类社会的生产服务于资本的增殖、带来了世间从未有过的苦痛，使真正从事劳动生产的人只能依靠出卖劳动力来维持生存，是不可容忍的。人类社会在根本上使生产的目的从“为资本而生产”转向“为人而生产”，既是历史进步的方向，又是无产阶级必须为之奋斗的根本目标。因此，马克思提出的“所有的人富裕”，就是要使“社会生产的能力”成为从属于所有人的“社会财富”，既从观念和制度上超越以利润最大化为目标的资本主义的生产目的，又在现实保障上使每个人都获得自我发展、自我丰富和自我繁荣的物质保障、能力支撑与价值确证。今天，新时代的中国在实现以中国式现代化全面推进强国建设、民族复兴伟业的伟大历史征程中，“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的社会愿景与实践创新就是对马克思这一观点的“守正创新”。我们今天的“共同富裕”，不是平均主义的物质富裕，而是共同创造、共同发展、共同享有的物质富裕与精神富裕，是使每个人实现自己梦想的富裕，是真正生产了“普遍的社会物质变换、全面的关系、多方面的需要以及全面的能力”的现实富裕。

　　扬弃“生产的物的要素”的异化，使生产回归“人的逻辑” 

　　人生产自己的生活资料，是以现实的社会的物为基础的社会生产。“生产的物的要素”，既是人类生产的对象，又是人类生产的资料。然而，资本主义的生产资料私有制，却使土地、树木、机器等生产资料成为支配他人生产的政治工具。对此，马克思经由对资本运行逻辑的科学揭示、对资本本质的政治经济学批判和对无产阶级必然胜利的历史唯物主义断定，指出“随着活劳动的直接性质被扬弃，即作为单纯单个劳动或者作为单纯内部的一般劳动或单纯外部的一般劳动的性质被扬弃，随着个人的活动被确立为直接的一般活动或社会活动，生产的物的要素也就摆脱这种异化形式”。

　　“生产的物的要素”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中被异化为统治活劳动的权力，使“物以人的方式活动”，而“人以物的方式存在”。这一方面使资本主义的生产资料占有权自然地成为政治权力的支配权，另一方面使资本主义的生产的起点和终点都是资本的价值增殖。资本主义制度内部丛生的矛盾、资本家的财富增长与劳动者的贫困加剧的悖论，既现实性地呈现了资本的内在本质，更事实性地表明了扬弃“生产的物的要素”的异化并使之从“资本的逻辑”转向“人的逻辑”的必要性和紧迫性。

　　因此，“生产的物的要素”，在资本主义生产关系下异化为支配生产的现实权力之时，生产活动就全面服从于资本积累的物的原则，既使生产资料资本主义私人占有制主导着社会财富的占有、分配和享有，又使劳动者与生产资料全面分离。这一问题，不能指望于资本主义的内在调适与改变，只能通过“联合起来的个人对全部生产力的占有”得到真正的解决。因为，只有不以特殊群体和有限个体繁荣为目的的共同体，才能够使共同占有的生产资料服务于“所有的人富裕”。此时，财产也好、财富也罢，都不再是非现实的抽象社会存在物，而是人的本质对象化的现实确证。

　　中国式现代化是共同富裕的现代化，是斩断“生产的物的要素”异化的现代化。我们在现实生产与生活中，坚持以生产资料公有制为主体，使“生产的物的要素”真正成为全体人民共同占有的生产资料，并在共同体的建设中，让劳动者不再是资本增殖的工具，而是生产的主人、创造的主体和富裕的存在。

　　生产力的高度发展才能奠定“所有的人富裕”的物质基础 

　　“所有的人富裕”，不是经济拉平，而是每个人行为能力提升、幸福感增强和社会整体繁荣的富裕。社会主义生产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但这一目的绝非脱离物质基础的道德空想，而是葆有人的自由个性的价值前提。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特别强调，只有生产力发展“如此迅速”，才有可能实现“所有的人富裕”。也就是说，只有生产力的高度发展，才能奠定“所有的人富裕”的物质之基，并使社会财富真正服务于人的自由个性生成。

　　肯定生产力高度发展的社会历史意义，是唯物史观的基本原则。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肯定了资本主义对生产力发展的积极意义，同时也批判了资本主义生产资料私有制产生的社会两极分化与阶级对立对生产力发展的阻碍作用。马克思指出，“资产阶级在它的不到一百年的阶级统治中所创造的生产力，比过去一切世代创造的全部生产力还要多，还要大”。这既是资本主义发展生产力的历史成果，又是未来社会发展的物质基础。因为，从历史发展来看，“社会生产力的发展将如此迅速，以致尽管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所有的人的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还是会增加”。

　　因此，只有生产力跃升到一定高度，社会才能生产出超出维持基本生存需要的剩余产品，才能真正使人的物质生产活动及其产物复归于确证自我存在与自我发展。对人类社会而言，如果要真正超越资本主义，就必须全心全意地发展生产，因为，“通过社会生产，不仅可能保证一切社会成员有富足的和一天比一天充裕的物质生活，而且还可能保证他们的体力和智力获得充分的自由的发展和运用”。

　　同时，生产力的高度发展本身也会重塑生产关系的性质。当自动的机器体系、科学技术、高素质劳动者等要素成为财富创造的主导力量时，资本单纯依靠延长劳动时间、压低劳动力价值的增殖方式将走向内在极限，而“共同的社会生产能力”则扬弃了狭隘的物性逻辑的标准、肯定了共同的人性逻辑，为真正的财富创造葆有人自由个性的发展目标前置了客观条件。

　　新时代的中国在深刻理解马克思主义基本原理的基础上原创性地提出，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要求。我们推动经济社会发展，归根结底是要实现全体人民共同富裕。当前中国推进高质量发展、加快培育新质生产力，正是对这一原创性观念的自觉把握与踏实践行。共同富裕是社会主义现代化发展的本质要求，是建立在社会主义生产力高度发达基础上的共同富裕。没有这个前提，“所有的人富裕”就只能是悬置的理想。因此，在社会主义初级阶段，解放和发展社会生产力始终是根本任务，做大“蛋糕”与分好“蛋糕”必须统一于生产力高度发展的历史进程中。

　　真正的财富是“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 

　　“所有的人富裕”中的“所有的人”，指向的是全体社会成员，而不是某一部分群体或阶层；富裕既包含物质生活的充裕，又包含精神生活的富足，还体现为人的自由全面发展。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马克思提出了“真正的财富就是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的重要命题。这意味着，一方面，真正的财富是所有人的财富，而非归属于某个人或某些人的商品、货币或资本等抽象形式，是真正服务于人的个性充盈和生命丰满的社会物质力量；另一方面，生产力是财富现实具体化的表达形式，既体现为人类社会生产品类、质量和效率的发展程度，又是人类生产方式与手段的指示器，体现了人类活动的能力和活动的自由；再一方面，只有所有人都是财富的创造者和享有者，发达的生产力才能够真正和“所有的人富裕”统一起来，成为真正的财富。

　　因此，“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是“节约劳动时间”“增加自由时间”的生产力。一个财富充盈的社会，不是人们重复劳碌的社会，而是人们能够自由创造，并以“劳动成为生活第一需要”为圭臬的社会。劳动既是创造财富的社会历史性活动，更是人类享有社会发展成果、自由个性生成与表达的生产活动。在马克思看来，如果以劳动时间作为财富的尺度，那么“财富本身是建立在贫困的基础上的”。因为，劳动时间的延长即便能够增加生活资料，劳动者也不过是从一种贫困状态进入另一种相对不那么贫困的状态，其本质仍然是被动地受制于外在必然性。由此看来，真正的富裕不是可消费的物质产品的积累，而是劳动者可以自由支配的“时间的富裕”。

　　进一步讲，自由时间实质上是“人的发展的空间”，是个人实现全面发展的现实前提。“时间实际上是人的积极存在，它不仅是人的生命的尺度，而且是人的发展的空间。”正是通过自由时间的运用，个人得以在艺术、科学等方面实现能力的全面发展，从而使“个人的才能”在创造财富的过程中得到充分彰显与提升，财富是“人的创造天赋的绝对发挥”。这时，每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既是财富的源泉，也是财富本身。这不仅以物质的方式凸显了“发达的生产力”是人实现自由个性的历史唯物主义前提，又以价值的方式激励着共同体个人在劳动实践中迸发出极为丰富的社会生产能力、共同占有社会财富的社会历史意义。

　　新时代新征程，深刻理解“所有个人的发达的生产力”，就是要坚持以人民为中心的发展思想，把投资于人、提升人的能力、释放人的创造潜能摆在突出位置，使共同富裕不仅体现为物质丰裕，更体现为每个人自由而全面的发展。因此，马克思在《1857——1858年经济学手稿》中提出的“生产将以所有的人富裕为目的”的哲学智慧，不仅为我们深刻把握共同富裕的本质规定提供了根本的理论依据，而且为我们历史现实地建构“财产享有”的逻辑机理、扎实推进全体人民共同富裕指明了实践遵循。  

　　（责编：杨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