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五五”规划纲要在“完善社会治理体系”一章中强调“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自“十三五”规划纲要首次提出“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党的十九大强调“加强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培育自尊自信、理性平和、积极向上的社会心态”，“十四五”规划纲要提出“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至今，虽然具体表述有所调整，但政策要求是一以贯之的。10年来，这一机制建设在政策语境、社会实践和学界研究中广受关注。

　　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的现实意义。当前，我国经济持续健康发展，物质生活条件不断改善，人工智能正在重塑生产生活范式并引领智能社会新形态，人民对美好生活的向往更加强烈，社会心理需求日益凸显，已成为社会治理中必须重视和遵循的重要问题。

　　社会心理是个体和群体在一定社会环境中的心理特点和行为表现，是人和环境互动的产物。当前，中国人的社会心理特征呈现出复杂化和多元化等特点，在个体、群体、社会、国家等层面均有不同表征。

　　个体层面集中体现在从解决心理健康问题到体验更加美好生活的心理需要连续体上。当前，我国青少年存在抑郁和焦虑风险，还存在睡眠障碍、躯体化、行为障碍等问题，青少年心理健康状况已成为很受关注的公共健康问题之一。有关报告显示，70岁及以上老年人的焦虑情绪也有所上升。职业人群的心理健康问题也不容忽视，总体上各类职业群体的抑郁、焦虑等问题均有一定检出率。2019年发布的首次全国性精神障碍流行病学调查报告显示，我国成人中焦虑障碍患病率最高，其次是心境障碍、酒精药物使用障碍、间隙暴发性障碍、精神分裂症及其他精神病性障碍等。除此之外，因个体发展差距而产生的不公平感也在一定人群中较为普遍，影响着这类人群的自我价值判断，引发自卑、抱怨、躺平等消极心理。对他人、社会公共事务等缺乏信任的现象也值得警惕，需及时干预防御性、戒备性心理的继续演化，避免出现自我伤害尤其是自杀等极端事件。心理健康问题和精神障碍的发生发展受多种因素影响，包括生理因素、健康状况、人格特质、个体应对能力、家庭环境、社会环境等，往往是多因素综合作用的结果，维护心理健康自然也需要从多个层面入手。

　　群体层面的心理健康需要更为复杂，集中体现为一定阶段的社会心态特征。当前，我国社会心态主流积极健康，总体明显向上向好。但是，也存在相对消极的社会心态，部分民众在特定情境下流露出负面情绪，甚至有少数民众在情绪表达中夹杂着压抑或戾气。阶层流动性下降和群体间差异性增大的一种具体表现是网络上层出不穷的对各类群体的负面标签化表达。还有一种表现是社会信任感下降，如部分民众在一些特定时间或场合对公共服务、社会治理、主流舆论信息等持质疑态度，导致政策执行与沟通成本上升。这既是群体心态的体现，也往往会助长群体间的差异和冲突，增加社会治理难度。消极社会心态不断积累，容易导致一些群体产生倦怠感，削弱个人进取心与社会活力，需要进行及时的心理疏导。特别是经过社会化媒体的迅速传播和扩散，很容易被小概率社会事件引爆，导致网络上或现实社会中的极端行为、危机事件，对经济社会秩序产生不良影响。

　　在国家层面，随着我国综合国力的不断提升，以及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丰厚滋养，中国人的道路自信、理论自信、制度自信、文化自信日益坚定，对中华民族的认同感和自豪感日益深厚。在国际环境严峻复杂的大背景下，我们还要着力培育大格局、大担当的国家形象。此外，人工智能的发展正在全方位影响人类社会，智能技术的普及在推动社会进步的同时，正在对人的认知、情绪、决策乃至人格特质等产生深刻影响。智能化心理服务技术的有效性检验和伦理监管、智能算法对主流价值和文化规范的影响、虚拟社交取代真实互动引发的孤独感加剧、虚假信息扩散激化政策争议等，都在影响每个人的心理感受，进而影响社会治理的效率和效能。

　　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作为社会治理的重要内容，是在个体、组织、社会、文化等层面，基于人民的心理健康需要，通过公共服务和社会服务等手段提供心理服务、引导社会心态、全方位加强心理建设，旨在有效提高个体心理健康素养、提升组织健康发展效能、推进国家治理体系和治理能力现代化。因此，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是面对当前社会发展需要、尊重当下社会心理规律、满足人民群众多样化心理需要、维护经济社会发展秩序和社会安全稳定的重要举措，是为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筑牢心理基础、营造良好环境的必然之举。

　　当前取得的重要进展和面临的突出问题。近年来，我国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方面采取了一系列措施，探索建立多部门齐抓共管、各行业共同发力、全社会共同参与的社会心理服务模式和工作机制，已在很多地方有序铺开。在积累经验的同时，也有一些突出问题需要引起重视并加以解决。

　　从实际推进情况来看，当前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建设存在两种不同的实践导向。一种是将社会心理服务纳入社会治理范畴，不仅关注个体层面的心理健康及严重精神障碍患者的管理和服务，并且重视社情民意和社会心理规律的分析和研判，将心理健康服务与预防和及时化解风险矛盾纠纷相结合，侧重于为地方发展提供心理支持和民心保障。另一种则是将心理健康服务等同于社会心理服务，侧重个体层面的疾病治疗和危机干预，主要依靠当地的精神卫生机构开展工作，未能充分调动其他部门和社会各界的积极性。具体的社会心理服务工作围绕多领域协同推进，构建起覆盖多场景的服务格局。

　　城乡社区心理服务平台的设置模式存在差异，多数依托城乡社区综合服务设施搭建。硬件配置较为相似，通常包括登记和测评室、咨询室、沙盘室、放松室等功能空间，部分站点还配备了生物反馈设备、虚拟现实设备等专业设施。有些站点能够精准对接社区居民的心理需求开展服务，获得群众认可；也有部分站点因对居民现实需求把握不足，出现平台形同虚设或被挪作他用的情况，不仅造成资源浪费，还引致群众反感。

　　总体而言，医疗机构和学校的心理服务平台建设比较完善。二者的平台建设力度比较大，综合医院与专科医院普遍开设了心理门诊，大多数学校都配备专兼职教师、设置心理服务空间、开设心理健康课程、建设家校医社协同机制等。二者面临的突出困难也比较一致，即专业人才的缺乏。当前，医疗机构的精神科医生和心理治疗师数量不足，各地往往通过转岗或新引进人才等方式推动心理门诊建设，但转岗培训的规范程度不一，人才引进的难度较大，且临床心理专业学生培养规模有限，远远不能满足现实需要。学校的心理健康教师缺口也较大，多通过转岗等方式扩充教师队伍，若缺乏规范的上岗培训和考核机制，转岗人员的专业能力将难以得到有效保障。此外，多数学校尚未建立完善的应急心理服务体系，难以快速开展危机干预与转介工作。而且，在岗心理健康教师和心理咨询人员的专业能力提升、职业发展也比较受限，缺少相应的制度支持。

　　员工心理服务体系建设主要面向党政机关、企事业单位、新经济组织等，通过设立心理健康辅导室或购买服务等形式，为员工提供便捷可及的心理服务。各类机构基于各自职业或行业特点建设服务体系，工青妇等群团组织在其中发挥了积极作用。对职业人群的心理服务应特别重视隐私保护承诺与服务便利性。

　　心理援助热线和危机干预队伍建设取得显著进展。2024年底，“12356”作为全国统一的心理援助热线电话号码正式启用，致力于为广大群众提供优质便捷的心理健康服务。危机干预队伍以各地区分级组建为主，定期组织培训和应急演练，特别是针对自杀预防等重点工作制定了专门的应急处置流程与预案。由于心理危机干预专业人才培养周期较长，这项工作又有突发性强、职业压力大的特点，队伍建设急需完善工资待遇、职业发展空间等保障机制。

　　心理服务网络平台多具备宣传、服务、管理等多重功能，以宣传和服务类APP、小程序、网站为主要载体，提供网络测评、心理科普、专题讲座、心理咨询预约及在线咨询等服务。部分地区将心理知识融入防电信诈骗、防非法集资、防传销、防吸毒涉毒等宣传工作中，以及健康生活方式、食品药品安全等宣传场景，对引导积极社会心态发挥了重要作用。尽管心理服务类软件的社会需求旺盛、市场规模较大，但当前这类产品同质性高，用户隐私和数据安全保障仍有待进一步规范。

　　社会心理服务机构发展也在稳步推进。受政策驱动影响，2012年以来我国工商注册的社会心理服务机构数量快速增长，后续增速逐步放缓。心理服务作为一项需要专业技术支持的行业，在快速扩张过程中往往伴随质量参差不齐和行业乱象等问题。目前，我国尚未明确社会心理服务行业的监管部门，也没有配套相应的监管机制，部分地区正在探索制定行业服务规范或工作条例，开展区域性监管与引导。

　　此外，一个新的趋势是智能化心理服务技术和产品的迅速普及，社会心理服务呈现客观化、数字化、智能化、预防化的发展趋势，人工智能辅助心理健康评估与干预、高精度眼动追踪、语音语调和微表情分析、智能手机数据数字表型分析、智能手环技术等得到广泛应用。当前，我国智能化心理服务仍处于起步阶段，服务受众主要集中在未成年人、老年人和心理障碍群体，产品与模式同质化程度高，技术和产品缺少有效性验证及伦理审查，数据安全与个人隐私保护问题日趋严峻。

　　健全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的着力点。10年来，社会心理服务体系与危机干预机制建设从无到有、从政策文件到社会实践，积累了丰富经验。各地的社会心理服务实践各具特色，探索形成了多种多样的服务技术、产品和模式，人工智能技术的广泛应用更是推动了行业发展和创新。无论服务形式如何变化，核心工作仍然主要包括以下几个方面。

　　预防心理健康问题和个人极端行为的发生，首先是加强科学普及。因此，要持续做好心理科学传播这项基础性工作，让公众掌握心理健康知识、建立心理健康信念、实践心理健康行为，普遍提升心理健康素养。此外，我国当前心理问题“污名化”现象仍然存在，也有赖通过科学传播形成客观理性对待心理问题的社会氛围。

　　抓好心理健康教育，将其融入立德树人的具体教育工作中，培养心智正常、心身健康的下一代，这是百年树人大计。教育实践中应当将“培育积极心理品质”与“应对心理健康问题”并重，避免因过于强调心理健康问题而引起不必要的紧张和焦虑。应当特别重视心理健康教师的培养和专业能力的不断提升。

　　突出做好基层心理服务工作。搭建基层心理健康服务平台、健全基层危机干预机制，是离人民群众最近的心理服务。极端行为学生的危机干预需要家校医社联动，易肇事肇祸精神障碍患者的危机干预需要家属或监护人、社区工作人员、民警、专业医生联动。对社会危害大的突发事件的危机干预，涉及的协调机构及工作流程更复杂，需要通过稳定、高效率的工作机制，为有需要的群众提供高质量、高可及性的服务。

　　着力加强专业人员培养。社会心理服务的专业人员队伍包括心理咨询师、心理治疗师、精神科医生、社会工作者，以及各类经过专业教育或培训的心理服务人员，应当分级分类开展工作，避免出现一类专业人员承担从科学传播到危机干预全部任务的现象。总体上，我国社会心理服务相关专业人员的数量远远不足以满足需要，而且社会心理服务的发展趋势越来越细化和专业化，对从业人员规模和专业性的要求也越来越高。

　　把社会机构培育作为重要环节。政府部门、专业机构、社会机构和服务对象是社会心理服务体系的4个环节。政府部门的主要任务是提供政策保障、搭建平台和购买基本公共服务。专业机构的主要任务是为社会心理服务提供理论和方法支持、研发服务技术和产品，在提供专业支持的同时发现新问题、开展针对性研究和促进学科发展。社会机构包括社会心理服务类企业、公益组织等社会组织，主要任务是直接提供社会心理服务，同时促进产业发展。社会心理服务的对象，无论个体、群体或组织，在接受服务的同时，还承担着进行效果评估的任务。4个环节唇齿相依、环环相扣，不能越俎代庖也不能缺位。社会心理服务机构是为人民群众提供心理服务的核心力量。应当通过优化政府购买服务制度、加强地区行业自律和监管等，支持社会心理服务机构提供高质量服务，推动心理服务产业的发展。

　　促进行业规范发展是当务之急。社会心理服务由于行业主管部门不明确，没有相应的监管机制，缺乏相关法律和职业道德规范，心理服务提供方和被服务方的行为缺少约束，权益得不到保障，服务质量参差不齐，行业乱象频生。因此，亟待健全社会、行业、政府部门的协同监督机制，规范行业发展。心理学相关学术组织应当加强对从业人员的职业伦理教育和监督管理，地方政府应支持当地心理服务行业建立从业人员诚信档案，强化行业自律。有关部门需加强对数智化技术相关心理服务的科学研究，如智能化心理服务技术在当前我国社会心理服务体系中的应用形态、服务对象、运行机制及实际效果研究等，为科学评估人机协作模式、构建协同运行规范提供新依据，推动国家在相关领域立法、出台标准或规范。

　　心理影响评估是做到关口前移的重要工作。有些心理问题根源是个体的生理、性格等因素，也有些心理问题或个人极端行为源于利益诉求或外部因素影响，需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在公共政策制定和实施过程中，尤其是社会治理的基层实践中，应当重视准确把握各类群体的利益诉求和心理需要，通过心理影响评估来推进社会治理实践的科学性和有效性，注重疏导不公平感，从源头上预防风险、化解矛盾，减少危机事件发生的可能性。

　　社会心理服务体系和危机干预机制建设关乎凝聚民心民力和国家长治久安。在稳步推进各类社会实践的同时，在机制建设上应重视创新工作模式、科学把握需求、高效整合资源，以及积极关注和审慎对待资本的作用。创新工作模式，核心是打通不同部门、不同条线、不同行业领域开展的心理服务工作，避免部门之间的政策不协同甚至冲突现象。科学把握需求，核心是尊重人民群众多样化的心理需要，了解所在地区、组织、区域、不同人群的心理服务需求，结合经济发展情况和地区文化背景等开展有针对性的服务。高效整合资源，关键在于加强各部门之间的沟通协调，精细化开展基层社会治理，避免重复建设和资源浪费，在人财物有限的前提下充分发挥服务职能，提升服务质量。积极关注和审慎对待资本的影响，核心是加强政府对资本和行业发展的引导与监管，避免像美国等一些西方国家将民众多样化的心理需要简化为心理咨询需要，将多样化的心理服务手段简化为服药或智能设备干预，陷入研发投入不断增加、精神障碍发病率不断升高的怪圈。

　　（作者系中国科学院心理研究所副所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