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干部教育学的学科内涵 

　　学科，英文为discipline，《汉语大词典》对学科的解释是“知识或学习的一门分科，尤指在学习制度中为了教学将之作为一个完整的部分进行安排”，《现代汉语词典》的解释则是“按照学问的性质而划分的门类”，《中华人民共和国国家标准学科分类与代码》（GB/T 13745-2009）的定义是“相对独立的知识体系”，中国古代“学科”一是指学问的科目门类，二是指科举考试的学业科目。 

　　现代意义上的学科概念源于西方。近代以来，科学技术的极大发展进一步推动了“学科”概念的现代化。培根依据人类理解能力将学科划分为历史、诗歌和哲学三大类。黑格尔则以理念的自我发展为依据，将其划分为逻辑学、自然哲学和精神哲学。培根和黑格尔重视知识的内在联系，突出学科作为一种相对独立的知识体系的内涵。伯顿•克拉克认为学科不仅作为一门门知识，同时也作为围绕这些学科确立起来的组织而存在。杨天平认为，学科概念主要有四个方面的含义：一是一定科学领域或一门科学的分支，二是按照学问的性质而划分的门类，三是学校考试或教学的科目，四是相对独立的知识体系。孙绵涛认为，学科包括科学意义上的学科和教育意义上的学科两个层面，前者包括各类科学领域，后者指各级各类教学科目，在内容上包括教育机构、教师、课程以及教材等。 

　　可见，学科是包含专业知识、科学研究、人才培养的综合体系，其内涵主要包括两个方面：一是指聚焦各类特定知识领域的专门化、系统化的科学分支，作为独立知识体系的内在规定性是学科发展的基础与核心，包括学科知识基础概念、理论体系、研究范式等；二是包括专门化的科学分支（狭义的学科）、知识传播和人才培养在内的知识系统。学科外延则是包括知识理论、知识生产、知识传播、人才培养、组织机构、制度规范等在内的复合系统。 

　　中国有重视“干部教育”的传统。夏“校”、殷“序”、周“庠”、汉“太学”、唐“官学”、历代“翰林”，都是古代实施“干部教育”的机构。中国共产党在革命斗争和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创办了安源党校、农民运动讲习所、中央军事政治学校、苏维埃大学、中国人民抗日军事政治大学、陕北公学、延安大学，以及各级各类党校、行政学院等干部教育培训机构，积累了丰富的干部教育经验和理论知识，为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提供了必要条件与前提基础。同时，干部教育的特殊性决定了它不仅需要一般性教育理论的指导，而且需要符合干部教育特点的专门知识理论支撑。 

　　近年来，随着干部教育事业的蓬勃发展，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越来越受关注。柏林、许崇正将干部教育学界定为成人教育学的分支学科，认为干部教育学是研究干部教育活动及其规律的科学。华东师范大学和中国浦东干部学院在促进干部教育学科化的实践中，将开设的“领导教育学”定义为“领导教育活动及其相关现象为研究对象的一门学问”。李亮认为干部教育学是以马克思主义为指导，综合运用多学科理论成果，在总结干部教育理论与实践经验基础上建立的政治性、综合性、科学性、实践性应用学科。 

　　综合“学科”概念以及干部教育学相关研究成果，尝试为干部教育学作出学科内涵界定：干部教育学是探索干部教育规律、服务干部教育实践、培养从事干部教育理论研究与实践人才的新兴交叉学科。首先，干部教育学是聚焦干部教育领域、探索干部教育规律的专门化、系统化知识体系。系统建构干部教育基本概念、理论、方法等体系，以科学的干部教育理论为干部教育政策制定、组织管理、师资建设、人才培养等提供理论支撑，是干部教育学的基本价值。其次，干部教育学是专门化、组织化、科学化的干部教育知识系统。干部教育学是包括干部教育知识理论、知识生产、知识传播、人才培养、组织机构、制度规范等在内的复合系统。最后，干部教育学是一门新兴交叉学科。中国干部教育的特殊性决定了干部教育学必然涉及马克思主义、公共管理、社会学、法学等学科的基本理论，学科交叉性构成干部教育学的基本特征。 

　　二、干部教育学的学科属性 

　　现代诸学科的正式诞生要追溯到18世纪末，自然哲学演化成为各门独立的自然科学，社会科学从道德哲学中分离出来，人文学科则是20世纪对那些处在自然科学和社会科学之外学科的总称。三大知识部类的区别主要体现为研究对象的差异。自然科学把自然作为研究对象，研究内容涉及相对独立于人的、自然界的客观物质、现象和事件；社会科学以历史或现实、兼有客观性和主观性的社会作为研究对象，主要关注人的行为、社会关系与社会规律；人文学科则将人的主观精神或逻辑思维作为研究对象，研究人的精神世界、思维现象发生发展规律。 

　　人们将自然界与社会的知识划分为一门门学科或学科群是为了追求科学研究、学术交流的便利性、科学性。知识部类的三维分化使知识具有相对清晰的边界，让人们得以在同一知识话语体系和标准中探讨学问，极大提升了知识生产、交流、传播和传承的效率。当前，我国将学科分为14个主要门类，向下设置一级学科和二级学科，呈现出较为完善的学科结构体系。然而，随着时代变迁特别是科技革命的迅猛发展，传统学科布局已经无法在规模与纵深上紧随人类认识自然界和社会的步伐，交叉学科的加速发展使学科属性判别与方位锚定变得更为困难。 

　　干部教育学独特的研究对象、丰富的学理基础以及重要的应用价值，是其作为一门新兴交叉学科能够独立存在的重要保证。干部教育的对象是干部这一特殊群体，中国特色干部教育实践因而必然要求加强马克思主义理论、公共管理、法学、社会学等基础理论与技能教育，这导致学界对于干部教育学学科属性与学科归属的认识存在一定争议。实践中，最早设立“领导教育学”的华东师范大学和中国浦东干部学院将其作为教育学下属二级学科，国内最早自主设立干部教育学的河南大学、首批干部教育学建设试点单位的浙江大学则将其作为马克思主义理论一级学科下的二级学科，而同样是首批干部教育学建设试点单位的中国人民大学、四川大学将其设置在公共管理一级学科之下。毫无疑问，试点探索阶段将干部教育学置于不同学科有利于扩展其学科内涵，增强干部教育学建设的实效性，但学科属性不清晰不利于学科建设的规范性、统一性。 

　　从表征层面的词语结构看，“干部教育”与“高等教育”“特殊教育”“成人教育”一样同属偏正短语，其中“干部”是修饰语，“教育”是中心语。在词语结构上以“干部”来修饰“教育”，凸显了“教育”的中心地位。另一方面，“干部教育学”同样是偏正结构，“干部”是“偏”，“教育学”为“正”，词语中心语是“教育学”。词语结构和语义本身就凸显出教育学对干部教育学的本质规定性。当然，仅根据词语结构认定干部教育学学科归属似乎有些武断，界定干部教育学的学科归属，还要从干部教育学学科内涵上着手。 

　　决定学科分类和学科归属的根本标准是学科所聚焦的知识领域。“祛魅”的关键是跳出过度强调干部这一教育对象的特殊性界定干部教育学本质的简单逻辑，从研究的知识领域来还原干部教育学的本质属性。如同特殊教育注重特殊技能教育、高等教育注重教授高等专业知识一样，中国干部教育必然要对干部开展马克思主义理论、公共管理学、法学、社会学等学科的知识和技能教育，但这些仅仅是干部教育内容的特殊性而非其作为学科本质的知识规定性。在知识本质上，干部教育与特殊教育、高等教育一样，探寻所在领域的教育活动规律，研究如何结合受教育对象的特点，更加科学有效地实施教育活动、实现教育目标，更好地将教育内容内化为受教育对象的思维素养、道德品质和行动技能，是干部教育学与特殊教育、高等教育、幼儿教育等的共同本质。因此，尽管干部教育学与马克思主义理论、公共管理学、心理学、法学、社会学等学科存在密切联系，但其学科属性仍应归属于教育学。当然，由于干部教育学探索干部教育规律的特殊性，它必然要从上述学科中汲取营养来提升干部教育实践及干部教育学知识构建的有效性。因此，将干部教育学界定为以教育学为主的交叉性学科，从知识学的角度来看是合适的。 

　　作为一门新兴交叉学科，干部教育学不仅要立足自身，从干部教育对象、教育内容、教育方法以及教育管理等要素的具体条件中探索干部教育一般规律，还应该吸纳多学科智慧以创新知识体系。特别是要处理好与马克思主义理论、公共管理、法学、心理学、社会学等学科之间的关系，在坚持马克思主义理论的指导下，大力吸收借鉴相关学科知识理论，促进干部教育学知识创新，丰富干部教育学的学科知识体系。 

　　三、干部教育学的研究对象与研究内容 

　　确定并解读研究对象是建立学科理论体系的基石，也是厘定学科内涵必须解决的元问题。但学科研究对象并非学科研究具体问题的简单罗列，而是对学科所在知识领域问题的抽象化、一般性提炼和概括。干部教育学所聚焦的是，提升干部综合素养的社会需求与高质量干部教育供给相对不足之间的矛盾，这对矛盾表征成的干部教育规律就是干部教育学的研究对象。因为干部教育规律受干部教育实践过程中的教育者、受教育者、教育方法、教育内容、教育技术等多种结构性因素影响，它们因而也就构成了干部教育学的具体研究对象。对这些具体研究对象开展研究所形成的领域性知识就构成了干部教育学的具体研究内容。 

　　干部教育原理研究。干部教育原理是干部教育基础性规律，也是干部教育知识的核心。一个缺乏基础原理的独立学科，也就失去了开展理论研究和实践工作所必备的知识支撑。在干部教育学知识理论体系中，干部教育原理是在回答干部教育学“是什么”“为什么”“怎么做”等问题的过程中形成的高度概念化、抽象化的基本理论，揭示了干部教育的基本立场、观点以及方法，是开展干部教育理论研究和实践工作的基本共识与话语体系。具体而言，干部教育原理应聚焦干部教育的本质特征、动力来源、价值意义、内在矛盾等，就干部教育的哲学基础、世界观、方法论、认识论、价值观等基本问题作出研究和界定。干部教育原理的系统性、成熟性程度，决定了干部教育学学科的成熟程度。 

　　干部教育方法研究。干部教育方法有宏观和微观之分。宏观上的干部教育方法指开展干部教育的方式路径，如《条例》中就指出“干部教育培训以脱产培训、党委（党组）理论学习中心组学习、网络培训、在职自学等方式进行”。微观上的干部教育方法指开展干部教育的具体手段。因此，针对干部教育方法的研究主要是从宏观和微观两个视角出发，在干部教育学原理的基础上，确定干部教育方法的理论依据，研究干部教育方法及其有效性影响因素。此外，作为检验干部教育方法有效性的重要一环，对方法的实证性分析也要求相关研究不应停留在理论层面，而应当通过对干部教育案例的搜集、整理与比较，借助干部教育实践中的数据反馈，提高干部教育方法研究的科学化、具体化、实践化水平。 

　　干部教育管理研究。干部教育管理是管理者通过一定的组织形式实现干部教育目标的活动，相关研究以党校（行政学院）、干部学院、干部教育培训高校基地等为研究资源，深入分析干部教育过程，研究干部教育管理的一般原则、方式方法、具体工具等，构建干部教育管理基本理论。值得一提的是，教育学和管理学领域已经积累了丰富的管理理论、经验与案例，形成了众多理论学派与经典的管理模式，为发展干部教育管理理论提供了丰富的理论资源。开展干部教育管理理论研究要不拘一格，借鉴和吸收其有益成分，为构建科学的干部教育管理理论提供养分。 

　　干部教育历史研究。历史是时代的镜鉴。干部教育这一概念具有明显的中国特色，是中国共产党在革命斗争和社会主义建设过程中创造的、区别于西方文官教育以及公务员培训、具有中国特色的特殊的教育形式。中国共产党在长期的干部教育实践过程中形成了宝贵的干部教育实践经验与思想理论成果，具有重要历史价值。因此，在研究过程中，一方面要注重对中国共产党干部教育实践与理论历史文献资料的深入挖掘和总结，以中国丰厚的革命文化土壤滋养学科生命。另一方面，古今中外有悠久的“干部教育”传统，积累了丰富的经验与理论知识，对古今中外“干部教育”历史开展研究，是体现学科底蕴、促进学科深入发展的重要基础。开展干部教育历史研究应秉持大历史视野与国际视野，从古今中外的吏治史、文官教育史、公务员培训史中汲取营养，丰富干部教育学的知识理论体系，厚植干部教育学的学科底蕴。 

　　比较干部教育研究。比较研究主要是基于同他者的比较来加深对自我、对知识的理解，以一种迂回的方式来促进自我“螺旋上升”。以美国、英国、法国、德国、新加坡为代表的西方国家，在文官教育培训中积累了大量经验，形成了具有特色的教育培训模式，对我国干部教育事业具有重要的借鉴意义。比较干部教育研究正是以其他国家在相关领域的理论、方法、政策以及组织方式为研究对象，深入了解并剖析不同国家的多样化教育样态，探寻干部教育发展演变的一般性规律，为构建具有中国特色的干部教育知识体系提供理论借鉴，也为有效推进中国特色干部教育实践提供他域经验借鉴。 

　　干部心理与行为研究。对于任何教育形式而言，教育效果的优劣不仅取决于教育者自身教学水平与共情能力的高低，还受到教育对象接受能力和学习动机的影响。或者说，作为教育活动的关键主体，教育对象的心理与行为，是决定教育效果的关键所在。通过深度访谈、调查问卷、实验研究等，探究干部心理与行为特征，考察干部心理和行为规律，是科学建构干部教育学基础理论及方法体系、提高干部教育有效性的基础，构成了干部教育学必须关注的重要研究任务。 

　　四、干部教育学的建设进路 

　　学科是包括生产、传承、传播知识的组织体系和配套性支撑体系在内的复合知识系统。教育部第五轮学科评估将人才培养质量、师资队伍与资源、科学研究水平、社会服务与学科声誉作为一级指标，系统考察学科建设水平。泰晤士高等教育则将学术声誉、毕业生质量、教学质量、研究实力、国际化程度等要素作为学科发展水平的评价指标。《美国新闻与世界报道》对学科的评价指标包括声誉调查、学生选择、学生成功、资源情况、研究活动等。对照这些指标，干部教育学建设显然是一项复杂的系统工程，需要不断创新知识体系、培育学科队伍、强化人才培养、构建支撑体系，夯实学科建设基础。 

　　（一）创新学科知识体系 

　　知识是学科的核心，建设干部教育学的首要任务是创新学科知识理论体系。作为一门新生学科，干部教育学知识体系创新存在“无”的劣势，但也有后发学科可以参考学习成熟学科知识理论体系、创新自己学科知识体系的优势。一要创新学科基础理论。强化有组织科研，立足教育学理论基础，消化、吸纳教育学各二级学科基础理论体系，结合马克思主义理论、公共管理学、法学、社会学等学科知识，探索建构干部教育学基础概念、假设、命题，形成干部教育学基础理论，奠定干部教育学学科自立、知识发展的根基。二要形构学科知识板块和知识单元。参照各类教育学学科知识体系，建构干部教育学学科知识板块和知识单元，有组织推进各板块、各单元知识理论研究，生成干部教育学知识体系的“树干”和“枝丫”。三要探索学科前沿问题。加强与党政机关、干部教育培训机构的交流合作，紧密结合干部教育实践需求，大力推进学科前沿知识理论研究，丰富干部教育学学科知识的“绿叶”，反哺干部教育学基础理论、知识版块、知识单元。 

　　（二）培育优质学科队伍 

　　学科建设的关键在人才。鼓励吸纳高水平人才参与干部教育学学科理论研究、教学工作、人才培养以及学科组织管理等，是推进干部教育学建设的必要条件。一要着力优化干部教育学师资队伍。在积极引入优秀中青年人才的同时，整合吸纳高水平学者如长江学者、国家“万人计划”人才、海外高水平人才等，参与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增强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研究力量。二要加强学科管理配套人才队伍建设。学科建设是一项系统工程，除教师科研队伍外，还应引进其他学科管理人才队伍来充实干部教育学学科配套人才队伍，为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提供系统性支撑。三要面向党政机关、国有企业、事业单位等聘请领导干部、经营管理人才等，担任学科科研和任课教师，优化干部教育学师资结构，形成专兼结合、互为补充的教师队伍。 

　　（三）强化人才培养工作 

　　培养学科人才是学科生存发展的基石，而培养服务社会需要的人才则是学科生存发展的根本价值所在。干部教育学要成长壮大就必须培养更多德才兼备的高素质人才，为党和国家事业发展提供战略性人才支撑。一要逐步完善干部教育学学科人才培养体系。逐步探索建立本硕博一体化、专业学位和学术学位相结合的系统性人才培养体系，满足干部教育实践和学科建设的人才需要。二要优化人才培养方案。借鉴成熟学科人才培养模式，结合干部教育学学科特点，完善各层次、各类别人才培养方案，探索建立紧密对接实践需求和学科需求的人才培养模式。三要加强人才培养质量体系建设。强化从招生到毕业的全过程人才培养管理制度建设，把好学生录取关、实践关、论文关，加强课程体系建设，提升人才培养质量，培养堪当干部教育学理论研究和实践发展重任的学科人才。四要加强学科教材体系建设。教材是知识传播的主要媒介，影响着学科竞争力和人才培养水平。推进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必须注重教材建设，做好顶层设计，组织精干力量，针对不同层次、类别人才培养的实际需要，编著高水平专业性教材，夯实学科知识传播、人才培养基础。 

　　（四）构建学科支撑体系 

　　建设完备的学科支撑体系是赋能知识创新、开展专业建设、推动学术互动、培养优质人才的前提和基础，也是提升学科硬实力的根本保障。一要支持建立学科组织。通过建立干部教育学学科组织，加强干部教育学学科领导、管理、保障和评价制度规范建设，是推进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的基础性工作。二要提供高等级科研项目支持。科研项目是知识创新的基础，也是激励、引导高校科研工作者开展知识创新的抓手。要加大针对干部教育学的科研项目支持力度，在国家社会科学基金、教育部人文社会科学基金两类重大、重点、一般项目立项中，给予干部教育学学科科研项目支持，给予干部教育学学科知识创新一定的资金倾斜，增强学科知识创新的组织性，激发干部教育学学科知识创新的热情。三要支持创办干部教育学学术期刊。学术期刊发展水平是学科发展成熟度和发展水平的重要标志。应加大干部教育学学术期刊建设支持力度，为有效推进干部教育学学科建设提供必要条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