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忠杰：我们党一直重视干部教育，也重视党史学习教育，历史上曾多次组织过党史学习教育，特别是2021年又在全党开展了大规模的党史学习教育。当然，党史学习教育不是一个时期或者搞一次活动就能完全解决的，需要常态化、长效化地持续学习。在我看来，各级领导干部对包括党史在内的“五史”其实都是很感兴趣的，也非常关心。我讲党史等各种课程，他们都很爱听。所以，我们学“五史”面临的实际问题，不是领导干部不愿学，而是“学什么、怎么学”的问题。只要以适当方式、有针对性地讲好、学好这“五史”，对干部的成长和履职尽责，是很有价值、很有意义的。 

　　那么，“五史”和党员干部到底有什么关系呢？首先，起码的道理，我们是中国人，是中华民族的一分子，当然就要知道我们是从哪儿来的、我们的老祖宗是从哪儿来的，还要知道我们将要往哪儿去、应该往哪儿去，这是一个基本常识问题。一个家庭有家史，一个国家有国史，一个民族有民族史，一个党也有党史。万事万物都有历史。历史就是一个过程，我们都处在这个过程当中。做人要有更高站位、更宽眼光、更大胸怀，就应该有历史眼光，懂得历史从何而来、向何而去。 

　　其次，从内容上来说，“五史”当中都蕴含着非常深刻的精华、智慧，我们可以从中获得很多力量、汲取丰厚营养。领导干部要想不断加强自身的思想政治建设，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和领导才干，就要善于向历史学习，从历史中寻找智慧、寻找力量，还要立足现实、与时俱进，比过去干得更好。所有党员都要学“五史”，绝大多数领导干部是党员，又不是一般的党员，是要在不同岗位上参与治国理政的。怎么治国、怎么理政？历史上可以学习的东西太多了。 

　　最后，从领导干部加强自身的修养来说，“五史”也是一座富矿。中华民族的传统之一，就是善于提升自身修养、涵养浩然正气，廉洁奉公、为民办事，这些文化基因我们都应该传承。在中国共产党的历史上，许多老一辈革命家都非常看重自身修养，刘少奇专门写过《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周恩来的修养在全国人民中乃至在全世界都备受称赞，其他领导干部也有很多自我修炼的故事。这些对现在的领导干部来说，都能起到标杆和榜样的作用。 

　　根本上，历史是一个过程，这个过程当中蕴含着很多规律。就像数学当中的直线、曲线、抛物线等，从表面看，只是一条线，但如果转化为方程，就揭示了它的规律，再按照方程就能画出对应的线来。历史的轨迹也是一条线，这条线的背后蕴藏着很多规律。领导干部要治好国、理好政，承担起自己应有的责任，就得懂得这些规律，遵循这些规律，按规律办事，这样才能提高自身的工作能力，也才能提高全党治国理政的水平。“五史”当中的每一个史，都与干部的党性修养、能力素质紧密相关，与党的执政能力、领导水平紧密相关。

　　我写的《中国共产党历史通览》《中国共产党党代会历史通览》等书里面，都说到了一些重大的决策，特别是在一些历史的转折过程中，发生了什么？怎样转折的？仔细琢磨，可以得到很多启迪。比如说遵义会议，我们都非常熟悉，过去说到遵义会议，都会说怎么斗争、怎么确立新的领导，这些固然要谈，但它背后还有很多重要的乃至今天都值得我们思考和继承的优良传统和做法。当时我们党和军队在很多重大问题上有分歧，第五次反“围剿”失败的责任在哪里？红军长征的方向、路线应该是什么？连同整个军事路线对不对？大家都有不同的看法。但怎么解决这个问题呢？不是用拳头，更不是用枪杆子来解决问题。怎么办？很简单，就是开会。一次会议解决不了问题，就开第二次、第三次，把不同意见都摆到桌面上来，商量、讨论。随着实践的检验、认识的转变，到遵义会议的时候，就水到渠成地解决了根本问题。通过会议来解决党内的认识问题，少数服从多数，这是典型的民主集中制。今天，我们的领导干部在各个岗位上，都要善于听取大家意见，决策的时候要严格执行民主集中制。历史上这种例子还有很多，对这样的案例全面分析之后，就能总结出经验教训。这些都是我们的领导干部应该加强学习的地方。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五史”中排在第一位的就是党史，党的历史是最生动、最有说服力的教科书。请您谈谈，党员干部如何学习党史，在干部教育培训中怎样更好地开展党史学习教育？ 

　　李忠杰：一是要解决一个学习的自觉性问题。党史学习教育要灌输，但不能硬灌。要结合干部的需求，说明党史的真实内涵和深邃智慧，向他们介绍党史的整个发展脉络、党史上的各种事件和人物，充分展示党史的丰富多彩，激发他们学习党史的浓厚兴趣，也就是内外结合，增强学习的主动性。 

　　二是学习内容要进一步深化。我们已经开展过党史学习教育，大家都学过党史的基本著作。转入常态化、长效化之后，学习的内容不能简单重复，要抓住重点进一步深化，阅读更多的书籍，介绍和了解更多的情况，挖掘更多的历史事实，作一些更深层次的思考和研究。 

　　三是要注意防止碎片化。现在网络上有大量涉及党史的内容，但真真假假混杂在一起，东一点西一点，碎片化严重。有些人只选取党史上的一句话、一件事、一个细节，夸大其词、抓人眼球，甚至歪曲事实。这种碎片，会令人印象深刻，但也会产生误导。所以，领导干部不能被碎片牵着走，一定要更多地注意完整地、全面地、系统地学习党史，掌握党的历史的全貌。 

　　怎么进一步学好党史呢？我觉得一个简单有效的办法，就是“比较读书法”，这个方法我在大学期间就开始使用了。比如学一门课，我不会只看一本教科书，而是找两三本、三四本同样主题的教科书，放在一起对比。学某一章的时候，就比较这本书的这一章和那本书的这一章，看看它们怎么说的。比如下一个定义，看这本书怎么下，那本书怎么下，一比较就能发现有的下得好，有的下得不好；如果觉得都有欠缺，就自己整合，取长补短，编出一个自己认为最好的定义。原理部分也是如此，这本书说几个方面，那本书说几个方面，一比较就能看出哪一个抓住了最关键的内容，哪一个角度更好，哪一个的语言更准确、更简练。比较之后再做笔记，总结出核心要点。这样通过分析评判这些教科书，综合起来，学习效果非常好。 

　　学党史也是如此。说到某个历史阶段、某个事件、某个人物的时候，把不同的书放在一起比较，马上就能看出问题所在。现在出的党史书，不同的书的主题不一样，写法不一样，角度不一样，详略粗细不一样。对于里面不一样的地方，比如评价上不太一样的地方、表述上不太一样的地方，甚至人物的生平简历有可能不一样的地方，通过比较发现了，就可以思考：为什么会有不一样？相互之间是不是可以互补？追根溯源，去搞清楚到底是怎么回事，就增强了学习的兴趣，而且可以把整个历史复盘得更加完整、更加准确、更加清楚，促进我们进一步深入思考。 

　　比如，讲到中国近代史的起点，很多党史读本都会从半殖民地半封建的背景说起，很多书的表述和文字几乎完全一样。但我讲这段历史的时候，会先讲一个故事：1842年，英军从长江向南京进发，一路顺利，但在镇江，却发生了一场血战，镇江的官兵和老百姓奋起抵抗，战斗非常惨烈。这件事的特殊之处在于引起了马克思、恩格斯的高度关注。1857年，恩格斯专门写了一篇《英人对华的新远征》，用很大篇幅具体描述了镇江保卫战的过程，高度赞扬了镇江军民的英勇顽强精神。恩格斯甚至认为：“如果这些侵略者到处都遭到同样的抵抗，他们绝对到不了南京。”我把这个事例写出来，角度就不一样了，能让人更直观地感受到中华民族反侵略的抗争精神，而且有鲜活的故事，非常激励人。特别是恩格斯还专门写过文章，很多人不知道，因此很新鲜。 

　　还比如说五四运动，首先要写巴黎和会，但许多党史书写巴黎和会的时候，都是直接批判英、法、美等国，却忽略了一个最重要的对象——日本。日本是山东问题的始作俑者，但很多书却很少提及日本，这就把主要对象搞错了。所以我会把山东问题的由来、日本在巴黎和会上的态度，以及英、法、美三国的真实态度说清楚，这样历史就更准确了。 

　　干部学习党史要实现升华，还要注意党史的作用——“资政育人”，即：一方面是育人，另一方面是资政。现在我们学党史，比较多地讲育人，这是必要的，不管是小学生还是领导干部，都要从党史中接受教育。但对于执政的领导干部来说，除了讲“育人”之外，更要讲“资政”。要从历史中总结经验教训、汲取智慧，提高治国理政的水平。好的做法要传承，走过的弯路也要分析原因，避免重复犯错。要学习处理各种复杂问题的领导艺术和方法。 

　　比如邓小平主张“不争论”，这不是笼统地说什么事情都不要争论。改革开放伊始，如果全国都依然集中于争论过去的事情，或空洞地争论改革开放中刚在探索的事情，国家就没法建设了。作为政治家，要从大局出发，引导大家团结一致向前看，不要引起党内的各种矛盾和分歧。很多事情可以随着实践和历史的发展得出应有的结论。所以，“不争论”是一种政治艺术。即使现在，在现实生活中，如果一个干部在班子里特别喜欢跟人吵架，今天与你争论，明天与他争论，这种做法也不利于推进工作。 

　　学“五史”，除了干部自己学，还要有组织地教，这就要发挥党组织的作用和功能。首先，应该适当开设党史课。现在党员学习教育的内容比较多，所以党史课能不能排上、排多少课时，还是一个需要统筹兼顾的问题。但原则上，还是要适当多开一些，因为党史是学好其他理论的重要基础。不了解历史，从理论到理论，从抽象到抽象，容易空洞、漂浮，脱离实际，经不起历史的推敲。所以党史课的分量还是要增加。 

　　还有党史怎么教、怎么上的问题。即使增加了课程，课时也不可能太多，所以要把党史内容串起来，抓住几个关键、几个重点进行梳理，搞专题教学，通过几个专题，把整个党史串起来。在教学过程中，要更多地采用互动式、研讨式的方法。由教师主持，先作一个小时的简要梳理和概括，把重点、事件、相关评价说清楚，然后让学员在事先阅读的基础上，提出他们关心的问题，或者事先收集整理大家关心的问题，教师再进行辅导性的介绍。允许学员进行讨论，教师作一些引导和补充，这样的方式可能更灵活、效果更好。还可以采取个人学习与小组讨论相结合的方式。分组讨论时，规定小组里每个人轮流负责梳理和介绍一个部分，包括主要框架、主要事件、主要人物、相关评价以及不同的学术观点等。这样一来，负责介绍的人就会研究得更深入；大家围绕这些内容提出问题，兴趣也会更浓厚，学习效果就会更好。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您曾写过《共和国通览》《共和国之路》《中国的国家发展战略》《党代会怎样领航中国》等关于新中国史的书。请您谈谈，党员干部如何学习新中国史，在干部教育培训中怎样更好开展新中国史教育？ 

　　李忠杰：中国共产党的一个历史性成就，是建立了中华人民共和国，到现在已经77年了，这也是一段丰富多彩的历史。这段历史与党史有交叉，因为新中国的历史就是在党的领导下书写的，说它是党史的一部分也可以。但单独来看，新中国史不仅反映党的活动，还反映国家的活动、人民的活动，是围绕社会主义建设和改革开放一路走过来的，因而它的范围更广。所以新中国史也是干部学习的一个重要方面。我们现在的领导干部，正在用自己的实际工作建设国家、推进国家现代化、为民造福。新中国70多年是怎么走过来的？里面有很多值得领导干部学习的地方，也有很多值得引以为鉴的内容，还有很多需要领导干部加以弘扬和传承的精神。 

　　比如“两弹一星”，我们都很熟悉，但很多人不知道的是，“两弹一星”不是孤立的事情。从1956年开始，我们就开始实施《一九五六—一九六七年科学技术发展远景规划纲要》。后来又制定了10年科技发展规划，改革开放之后又制定了863计划和其他一系列规划，实施了载人航天工程、探月工程等一系列工程。所以“两弹一星”是在党和国家的整体历史发展过程中，在推进现代化进程中，经过总体设计、总体规划并加以实施的成果。了解了这个背景和事实，就能更清楚“两弹一星”的来龙去脉和重大意义。 

　　新中国成立以来一个很大的成就是水利建设。比如官厅水库，是北京的主要水源，就是那个年代建起来的，很多大型水利工程也都是那个时候修建的。新中国成立以后，我们就开始治理黄河、淮河。长江的荆江分洪工程一年时间就建成了，而且马上就在抗洪中发挥了作用。这些都是关乎国家命脉的大事。治理国家总是要干一些大事的，领导干部可以根据不同层次的需求进行思考。了解新中国水利建设的历史，既能为国家取得的成就感到骄傲和自豪，也能进一步发扬艰苦奋斗精神，特别是思考从哪些重要的方面解决国家发展的重大问题。 

　　交通领域也是新中国成立以来，特别是改革开放之后解决得比较好的问题。运用国家的力量和规划，把高速公路从“四纵四横”发展到现在的“八纵八横”。高速铁路已世界领先。这不仅是建设的成就，也与干部现在的工作密切相关。每个地方都要考虑本地的交通怎么发展，如何配合国家已有的和正在建设的交通项目，进一步健全交通网络，这些都需要了解相关历史背景。所以学习新中国史，对于干部做好工作很有好处，是干部教育很重要的内容。 

　　特别是我们现在搞中国式现代化，就要知道中国的现代化是怎么一步步走过来的。现在是“十五五”时期，即将开始推进“十五五”规划，当然应该了解一下过去的第一个到第十四个五年规划是怎么回事，我们是怎么制定规划、怎么执行规划的，规划应该包括什么内容，怎样把规划制定得更好，这些都是领导干部要考虑的问题。我写的《中国规划》这本书，就是为了满足这个需求。这本《中国规划》把十四个五年规划的制定过程、实施情况、取得的成就都写了出来，里面还有很多知识性的内容。比如我们现在的五年规划在时间上非常整齐，每个年代的10年正好有两个规划，比如2021—2025年、2026—2030年，正好是两个五年规划，也很好记。但一开始并不是这样的，第一个五年计划是1953年到1957年，第二个五年计划是1958年到1962年，后来怎么变成这么整齐的年份呢？这是因为“二五”计划制定之后，“左”的倾向出现了，各项指标不断被提高，到最后根本无法执行，只好进行调整，出现了一个五年计划的空档期。直到1966年才开始了“三五”计划，时间就变得整齐了。这是一个小知识，但小知识背后能看出，我们制定规划必须科学严谨、实事求是，不能刮风，不能吹牛，定下来的规划都是要完成的，不是说说而已。 

　　还有，我们现在叫“规划”，但原来不叫规划。原来搞计划经济，现在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大家都知道计划是计划经济的产物。有人会问，现在搞社会主义市场经济，怎么还搞五年规划呢？其实，在我们建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后，仍然保留了五年计划的方式，只是对五年计划本身做了很多改革和改造，从原来的指令性转变为指导性、预测性，并且从“十一五”开始，将“五年计划”改成了“五年规划”。领导干部做领导工作，这些事情都应该知道。落实到本地区、本部门，都有规划的问题。中国的发展规划已经形成了三级三类的格局，三级是全国、省、市（县），三类是总体规划、区域规划、专项规划。除了五年规划，还有长远目标，比如邓小平提出的“三步走”发展战略。有的五年规划还会连带未来10年、15年的远景目标，比如“十四五”就有到2035年的远景目标。可以说，整个中国的现代化建设和各项工作总体上是有板有眼的，有这样一套规划体系，这是中国的优势和特点。我们的领导干部要有规划意识，要有“一张蓝图绘到底”的坚持。 

　　新中国史的学习，既可以贯穿起来学，也可以用掌握百科全书的方式来学。因为新中国史和党史基本上是吻合的，内容上有所扩展，但每个阶段的主要内容差不多，所以有些人可能会觉得重复，这就可以改变一下学习方式。我写《共和国通览》《共和国之路》就是出于这样一个目的，我拉出了几百个关键词，不仅梳理新中国发展的过程，还把什么是国家、什么是中华民族等基本概念都梳理清楚了，还写了国旗、国歌、国家地标等内容。用一个个关键词来介绍中华人民共和国，就像在数字化当中给国家一个编码，列出中国的各种“编码”用以识别它，把这些“编码”分类组合起来，就构成了中华人民共和国的历史过程，包括经济发展过程、科技发展过程、各种超级工程，还有军事、外交等方面的内容，这样对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了解就比较深入了。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您在《改革开放关键词：中国改革开放历史通览》中以150多个关键词为线索，通过点、线、块结合，把改革开放的历史全景式呈现在读者面前。党员干部都是改革开放的亲历者，请您谈谈，党员干部如何学习改革开放史，在干部教育培训中怎样更好开展改革开放史教育？ 

　　李忠杰：学习改革开放史非常重要，因为改革开放决定了中国走什么道路的问题。我们党的决定、党的文件、党代会都一再确认，党的十一届三中全会实现了伟大的历史转折，开始了从以阶级斗争为纲转到以经济建设为中心、从僵化半僵化到全面改革，从封闭半封闭到对外开放的历史性转变。正是在这样的历史转折之后，我们终于找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确立了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体制；正是在改革开放的基础之上，中国才大踏步前进、大踏步发展，有了今天中国在世界上第二大经济体的地位。现在的领导干部，正在参与和领导着改革开放。邓小平说，改革开放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招。那为什么是决定中国命运的一招？改革开放是怎么走过来的？有哪些经验？有哪些教训？改革开放现在到了什么程度？下一步怎么改？要改什么？怎么确保改革开放取得成功？这里面有大量的问题需要了解和研究。所以领导干部必须学好改革开放史。 

　　中央党史和文献研究院组织编写的《中国共产党历史》第三卷（1978—2012）上册、《中国共产党的一百年》（改革开放和社会主义现代化建设新时期）、《改革开放简史》等著作，把改革开放的基本过程和主要内容描绘出来了，是权威的学习读本。我的《改革开放关键词：中国改革开放历史通览》与这些书的体例完全不一样。我采用关键词的办法，把几十年来每一项改革的发展脉络都集中在一个个关键词里从头到尾写了下来。比如国有企业，它最初是怎么开始改革的，后来怎么一步一步地演化、发展的。通过一个关键词，就写得清清楚楚。其他如联产承包责任制、多种所有制、农民工、两步利改税、医药卫生体制改革、户籍制度改革等，都可以通过一个个关键词把来龙去脉搞清楚。 

　　那么怎么学改革开放史呢？首先要学中央部门编的改革开放史，掌握改革开放的历史过程和总体轮廓。如果进一步深化，可以补充阅读我的《改革开放关键词：中国改革开放历史通览》，或者把它与规定的读本对照起来看，会更有意思。当你看到读本的某一章某一节讲了什么事情的时候，可以查一查对应的关键词。比如联产承包责任制，还有相关的中央1号文件，到底有多少个关于“三农”问题的1号文件，每个文件说了什么，都已经一一梳理出来。两相对照，就能更加清楚地掌握改革开放的全貌，深化对改革开放的了解和认识。 

　　1988年，我和其他两位作者合写出版了一本《社会主义改革史》，有70多万字，我是主要作者。这本书把当时世界上所有社会主义国家的改革历程都详细记录了下来，包括这些国家如何走上改革之路、如何进行改革、改革中遇到什么问题、最后又出现什么问题的过程，一直反映到了1988年前后。中国的改革不是世界上独一无二的，实际上，中国在改革过程中遇到的问题，很多是苏联、东欧等社会主义国家在我们之前就经历过的。我们1978年开始的大规模改革，时间上比苏联、东欧国家晚了十几年，所以有一个时间差问题。这个时间差能解释很多复杂的问题。 

　　中国的改革是整个社会主义改革的一部分，但又是最成功的改革。因为中国的改革有很多自己的特点，改革的路径、方法、战略、策略与苏联、东欧国家有很多不同，关键是走出了一条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如果将中国改革与其他社会主义国家的改革进行比较，可以更深刻地理解改革的必要性，认识中国改革的高明之处，了解苏联、东欧等国家出现问题的原因和教训。从而，更加深刻地把握改革开放的规律，坚定改革开放的决心，提高领导改革开放的水平。所以，我们一方面要了解中国的改革是怎么走过来的，另一方面还要了解更大范围的背景，也就是社会主义国家的改革是怎么进行的，为什么最终发生剧变，有哪些规律，有哪些经验教训。 

　　所以我的体会是，既要学好党史，也要学好改革开放史，并适当了解世界社会主义改革史。如果我们能够总结经验、吸取教训，路可以走得更稳更好，很多别人的错误也可以避免。关键是，既不能走老路，也不能走邪路，必须坚持走新路，把改革开放进行到底。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与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不同，有的党员干部对社会主义发展史了解相对较少，请您谈谈，党员干部如何学习社会主义发展史，在干部教育培训中怎样更好开展社会主义发展史教育？ 

　　李忠杰：社会主义发展史，既涉及思想理论，又涉及实际的运动，不能只从理论到理论，两个方面应该结合起来，才能全面反映这个历史。理论方面，是社会主义思想史。实践方面，是国际共产主义运动史或世界社会主义运动史。学习思想史、理论史，可以理清楚关于社会主义的一系列主张和观点是怎么产生、怎么发展变化的。学习运动史，可以理清楚社会主义实践是怎么发展变化的。理论来自实践，对社会主义的认识要以实践为基础，由实践来检验。如果不了解实践，光说理论、思想，很容易自说自话，不符合事实。两者必须结合起来。 

　　邓小平说过，搞了几十年的社会主义，我们还没有把什么是社会主义、怎样建设社会主义这个基本问题完全搞清楚，这是最根本的一条经验教训。此前我们在探索社会主义道路上发生的曲折，根本原因就在这里。改革开放后取得的伟大成就，根本原因也是正确回答了这个问题。所以，党章在归纳我们党改革开放以来回答的几大问题，第一个就是什么是社会主义、怎样建设社会主义。学习社会主义史，首先要把这个基本问题搞清楚。 

　　在历史上，社会主义和共产主义，是两个非常复杂的概念。它们有共同之处，又有很大差异。可能很多人不知道，马克思、恩格斯最初是把社会主义当作反面思潮来加以批判的。在《共产党宣言》中，马克思、恩格斯批判了很多种社会主义思潮，如反动的社会主义、封建的社会主义等。直到19世纪七八十年代，他们才逐渐在正面意义上使用社会主义的概念，为了与其他社会主义流派加以区别，他们称自己的理论为科学社会主义。 

　　马克思、恩格斯在批判资本主义的过程中，提出了一些社会主义的设想，但从来没有把它当成教条，历来反对对未来社会主义的特征、要求等作出具体的描述。1886年1月，英国费边社的一位领导人请求恩格斯为该社准备出版的小册子《什么是社会主义？》写一篇文章，简要地叙述一下社会主义者提出的经济、社会和政治的基本要求。恩格斯回信表示难以承担这一任务。他强调指出：“我所在的党并没有任何一劳永逸的现成方案。我们对未来非资本主义社会区别于现代社会的特征的看法，是从历史事实和发展过程中得出的确切结论；不结合这些事实和过程去加以阐明，就没有任何理论价值和实际价值。”

　　过去，我们从理论上概括了社会主义的多个特征，但基本上来自苏联的理论，有的并不是马克思恩、格斯的原意，有的没有经得起历史的考验。过去我们认识上的一个重大误区，是过于强调形式上的特征，而忽略了社会主义的本质，没有处理好本质与形式、本质与特征的关系。所以，邓小平鲜明地提出了社会主义本质论。 

　　怎样理解社会主义的本质？怎样处理本质与特征的关系？1997年9月18日，我在《人民日报》上发表了一篇文章，原来标题是《由房屋而论什么是社会主义》，后来编辑把这句话改成了副标题，文章的题目成了《科学把握社会主义本质——由房屋而论什么是社会主义》。 

　　房子怎么跟社会主义联系起来呢？我是用它来作比喻的，道理也不复杂。我们要盖房子，找设计公司、建筑公司，让他们盖一栋房子。他们盖好了，但你去一看，你本来要的是礼堂，却盖成了公寓；你要的是住宅，却盖成了体育馆。房子的形式是有了，但不符合你的功能要求，没法用。同样的道理，我们搞社会主义，要的是社会主义的功能。社会主义要干什么？要解放生产力、发展生产力，要维护社会公平正义，要消除两极分化，等等。这些是功能，也就是社会主义的本质。至于具体形式，可以丰富多彩。就像房子，从最早的山洞，到小草棚，到砖瓦房，再到高楼大厦，形式变化太多了，但功能没变，都是提供一个与自然界相对隔离的物理空间，满足人的安全、舒适的居住需求。所以，社会主义无论形式怎么变，只要满足我们的功能需求就行。但过去我们搞反了，对社会主义的认识出现了偏差。 

　　我们的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社会主义发展史，都要立足于正确认识社会主义，搞清楚什么是社会主义，怎样实现社会主义，怎样建设社会主义。只有把这些问题搞清楚了，我们各方面的工作才能走在正确的轨道上。如果在这个根本问题上没搞明白、搞糊涂了，甚至搞反了，那就会南辕北辙，背离社会主义的基本宗旨和本质。当然，这并不容易，需要我们不懈努力。 

　　那么怎么深入学习呢？一是要更加全面地认识和理解马克思、恩格斯关于社会主义的思想成果和科学方法，充分认识社会主义没有固定不变的模式，而是一个不断发展和变革的历史过程，任何完美的社会、完善的国家只能在幻想中存在；必须善于从实际出发运用和发展科学社会主义理论，坚决反对教条主义的态度，反对用一把“万能钥匙”来解释任何历史现象。 

　　二是要更加全面系统地总结世界社会主义发展的过程以及经验教训，我们常说社会主义500年，其实其中至少有300年是空想社会主义。当年我们对社会主义的认识，受其影响，有不少空想的成分。苏联等社会主义国家为什么垮了？我们应该总结教训，把中国特色社会主义和世界社会主义的发展联系起来看，总结我们对社会主义的认识过程，看看我们原来对社会主义是怎么认识的，现在来看社会主义应该怎么搞，更加坚定地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 

　　改革开放以来，我们已经在很大程度上改造了原来传统的社会主义制度、体制以及观念，成功地创立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继承了传统社会主义的很多重要内容，但又对原来的模式进行了大幅度的重大的改造，否则我们为什么说它是新路呢？正是因为找到了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这条道路，改革开放40多年才取得了巨大的成就。 

　　面向未来，我们往哪走？是老路？邪路？还是新路？这是根本问题。历史已经证明，中国只能走中国特色社会主义道路，只能坚持发展和完善社会主义市场经济。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改革开放以来社会主义在中国开创的辉煌局面和取得的巨大成就充分证明，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是深深植根于中国大地、符合中国国情、具有强大生命力的社会主义。在当代中国，只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能够发展中国、造福人民、振兴中华。社会主义发展史涉及我们整个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的灵魂问题。学习社会主义史，不是要回到过去，而是要面向未来，坚定不移走新路，而不是走老路、走邪路。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中华民族是世界上伟大的民族，有着5000多年源远流长的文明历史，为人类文明进步作出了不可磨灭的贡献。请您谈谈，党员干部如何学习中华民族发展史，在干部教育培训中怎样更好开展中华民族发展史教育？ 

　　李忠杰：中华民族发展史时间更长，内容更丰富。作为中国人，更不用说党员干部，都应该学习中华民族发展史，也就是要知道我们这个国家、这个民族怎么来的。“中华民族”这个概念历史并不长，但中华民族这个实体源远流长。作为中国人，当然应该知道我们的祖宗是谁，我们的祖宗干过什么事情，我们这个民族是怎么形成的，中华文明是怎么发展的，所以中华民族发展史是我们学习的一门重要课程。 

　　我在《共和国通览》中，专门梳理了中华民族的历史问题。中华民族，是中国56个民族的统称，泛指中国境内各族人民以及生活在世界各地的所有华人，是在长期历史演进过程中形成的命运共同体。现已成为一个蕴含国家、民族、地域、文化、历史、心理等多种要素的整个中国的代称。 

　　中国是全国各族人民共同缔造的统一的多民族国家。在漫长的历史进程中，各族人民密切交往、相互依存、交流融合、休戚与共，形成了中华民族多元一体的格局，共同开发了锦绣河山、广袤疆域，共同创造了悠久的历史文化，共同培育了中华民族精神，共同推动了国家发展和社会进步，最终形成了56个民族守望相助、手足相亲的中华民族大家庭。 

　　《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中使用的概念有“中国各族”“全国各族”“各民族”“全国各民族”“中华人民共和国各民族”等。2018年3月11日，十三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第三次全体会议表决通过的《中华人民共和国宪法修正案》，将“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作为宪法任务和国家目标写入宪法，从而使“中华民族”的重要概念首次入宪，进一步从根本法的高度为国家认同和国家统一奠定了宪法基础。 

　　学习中华民族发展史，不同的历史条件下有不同的重点和主线，对我们来说，最重要的目的和任务，就是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抗日战争期间，面对外敌入侵和民族危机，中华民族的观念得到广泛传播和强化。1935年，《风云儿女》的主题曲《义勇军进行曲》中，“中华民族到了最危险的时候”这一最具震撼力的呼唤，使“中华民族”的观念成为强大的精神力量，激励全体中华儿女奋起投入抗击法西斯侵略的斗争中。 

　　1939年12月，毛泽东在《中国革命和中国共产党》中对“中华民族”作了深刻的论述，表明了“中华民族”是中国各民族的共同称谓，强调了中国是一个多民族的国家，“中华民族”内部各民族一律平等。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后，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和民族平等、共同繁荣的政策。中华民族的发展进入一个新的历史时期。 

　　各民族多元一体，是老祖宗留给我们的一笔重要财富，也是我们国家的重要优势。中华民族内部的各民族在分布上交错杂居、文化上兼收并蓄、经济上相互依存、情感上相互亲近，形成了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谁也离不开谁的多元一体格局。中华民族和各民族的关系，是一个大家庭和家庭成员的关系；各民族的关系，是一个大家庭里不同成员的关系。党的十九大强调，要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加强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促进各民族像石榴籽一样紧紧抱在一起，共同团结奋斗、共同繁荣发展。党的二十大要求：“以铸牢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为主线，坚定不移走中国特色解决民族问题的正确道路，坚持和完善民族区域自治制度，加强和改进党的民族工作，全面推进民族团结进步事业。” 

　　从整个世界来看，民族问题是一个很复杂的问题。苏联的解体，直接的原因是各个民族的分离和独立破坏了联邦的统一性，教训非常深刻。所以，学习中华民族发展史，最根本的是加强中华民族共同体的学习和教育，充分认识：随着历史的发展，整个中华民族已经融合为一个整体。必须站在整个中华民族长治久安的高度，同心协力推进中华民族永续发展，共同维护中华民族的整体利益。 

　　目前，据我所知，还没有一部由中央组织编写的权威的中华民族发展史读本正式出版（专家的学术著作除外）。对国家来说，编写和出版这样一部读本非常必要。要通过这样一本权威的读本，把中华民族形成和发展的历史、各民族的相互关系、民族之间的交流和融合，以及与世界其他民族的交流互鉴，还有世界上民族问题的经验教训，都准确地反映出来。这本书编写起来很不容易，但一定要编好。 

　　领导干部首先要强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围绕增进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注意从各自岗位出发，思考如何发展中华文明，如何推动中华民族的现代化，如何发展丰富多彩的各民族文化，如何全面准确地实行民族区域自治，如何加强民族团结、实现民族繁荣。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文化建设，应该尊重和发展各民族文化的多样性，通过挖掘、整理，大力传承弘扬丰富多彩的民族文化，共同强化中华民族共同体意识。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审议通过了“十五五”规划建议，强调要提高党领导经济社会发展能力和水平，为推进中国式现代化凝聚磅礴力量。请问，党员干部如何把开展“五史”学习教育的成效转化为领导经济社会发展的能力和水平？ 

　　李忠杰：学习的目的根本上在于应用，了解过去是为了面向未来。所以无论学什么史，都要将其转化运用于现实。作为领导干部，怎么转化？这里面有很多要求，我觉得，特别需要注意以下几个方面。 

　　第一，要有担当精神，牢记历史使命。作为一名领导干部，既然承担着参与治国理政的使命，就要自觉地为党担当、为国担当。通俗地说，就是要高标准做好自己的本职工作。这首先是敬业的要求，进而是责任心、事业心的要求。要尽自己的力量，为国家发展、为社会进步、为人民造福做一点实事。中国的、中国共产党的历史成就，都是无数人用自己的奋斗，甚至用自己的牺牲换来的。无论历史怎么变化，起码的事业心都是要有的，做工作的敬业精神都是要有的，对国家的责任感都是要有的。所以要通过学习“五史”，增强这种责任感。 

　　第二，通过学习历史，认识规律、驾驭规律，推进中国特色社会主义事业的发展。历史证明，无论党也好、国家也好，都要选择正确的前进方向。这就要求我们集中全党的智慧、全体干部的智慧、全体人民的智慧，把所有的力量汇聚在一起，保证国家发展目标和方向的正确性。要看清、认清社会应该向哪去、该怎么做，始终保持清醒的头脑。历史是清醒剂，知道的、掌握的历史多了，就会明白历史发展的规律性，知道浪花会扬多高，谷底会有多深，预见历史发展的结果，做到宠辱不惊，从容淡定，以坚韧的定力推动党、国家、人民、改革开放、社会主义、中华民族各项事业的发展和进步。 

　　第三，要提高领导才能和领导艺术。中国5000多年的历史，在治国理政方面留下了宝贵的财富。领导干部要提高自身素质，就要多琢磨、多学习一些历史上逐步形成和积累的领导艺术、智慧和才华。比如，周恩来处理各种复杂事务的能力和智慧，无数的人都为之倾倒，是非常值得我们学习的。毛泽东的领导风格是举重若轻，周恩来的领导风格是举轻若重。我们领导干部，很难说一定要举重若轻或者举轻若重，需要根据岗位特点来要求自己。如果是省、市委书记，就要善于举重若轻，在大事上看得明白、把握得准，布置工作重点突出，条理清晰，具体的工作发挥下面同志的积极性。如果是办公厅主任，省、市委秘书长这类岗位，就要将举重若轻和举轻若重结合起来，特别要注意举轻若重，把每一个具体的事务落实好、处理好。这都是领导艺术。历史上有很多复杂问题，领导者们是怎么进行谋划、怎么处理的，有很多值得学习的地方。 

　　现在领导干部的岗位变动比较快，干部的素质有好的一面，也有欠缺的一面，不太了解历史就是一个突出的问题。不熟悉历史，会或多或少导致视野、胸怀和工作方法上的局限性，所以要认真学好党史、新中国史、改革开放史、社会主义发展史、中华民族发展史。这无论对个人还是对党和国家都非常有用。 

　　本刊编辑部采访组：衷心感谢您接受本刊专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