问题：新兴领域发展源于科技的创新和应用，是科技革命的最前沿。“十五五”规划建议指出，“加强网络、数据、人工智能、生物、生态、核、太空、深海、极地、低空等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如何理解这一战略部署？

 

　　建设平安中国是中国式现代化的重要内容。党的二十届四中全会把“坚持统筹发展和安全”列为“十五五”时期经济社会发展必须遵循的一条重要原则，把“国家安全屏障更加巩固”列为主要目标之一，围绕统筹发展和安全作出一系列战略部署，这对于以推进国家安全体系和能力现代化护航中国式现代化具有重大指导意义。

　　新兴领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重要组成部分，必须坚定不移贯彻总体国家安全观，把统筹维护和塑造国家安全贯穿党和国家工作各方面全过程，从而确保国家长治久安、社会和谐稳定。总体国家安全观的关键是“总体”，强调大安全理念，涵盖政治安全、国土安全、军事安全等重点领域，且不断有新兴领域安全汇入，共同构成新时代国家安全的主阵地主战场。其中，太空、深海、极地等新兴领域安全是国家安全的最前沿制高点。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主要是指在新兴领域化解重大风险、掌握战略主动、赢得发展先机的能力。

　　《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以下简称《建议》）提出：“加强网络、数据、人工智能、生物、生态、核、太空、深海、极地、低空等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就新兴领域安全的具体构成而言，其中，网络、数据、人工智能可以统称为数字安全，太空、深海、极地、低空是国家安全的新疆域，生物安全、生态安全、核安全是人与自然共生的安全。党的十八大以来，中央政治局先后围绕总体国家安全观以及人工智能等新兴领域安全进行10余次集体学习，充分体现了以习近平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对新兴领域安全工作的高度重视。

　　一、加强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是在不确定性中把握确定性的必然要求

　　2014年4月15日，在中央国家安全委员会第一次全体会议上，习近平总书记指出：“当前我国国家安全内涵和外延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要丰富，时空领域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要宽广，内外因素比历史上任何时候都要复杂，必须坚持总体国家安全观。”新兴领域安全极大拓展了国家安全的内涵和外延，超越了传统意义上将国家安全等同于国土安全、政治安全、社会安全等的认知惯性，国家安全不只是军人、警察、国安人员等特定部门的工作，而是要筑牢人民防线，推进国家安全科技赋能。

　　当今世界正处于百年未有之大变局，面临的不稳定性不确定性日益突出。有专家指出，这是生物技术的时代，也是生物安全的时代。生物安全是指主权国家等行为体有效防范由各类生物因子、生物技术误用滥用及相关活动引起的生物性危害，确保国民健康的状态和能力。传染病大流行对健康、经济和社会的影响是长周期全方位的，不仅影响人的安全、人民安全，也影响人类安全。2020年2月14日，习近平总书记在中央全面深化改革委员会第十二次会议上强调，“要从保护人民健康、保障国家安全、维护国家长治久安的高度，把生物安全纳入国家安全体系，系统规划国家生物安全风险防控和治理体系建设，全面提高国家生物安全治理能力”。事实上，进入21世纪，世界范围内生物安全事件频发，世界主要国家都在加强“生物国防”建设，同时深刻认识到任何一个国家都无法单独应对生物风险，需要加强生物安全合作以及全球公共卫生治理。

　　网络安全对国家安全起到“牵一发而动全身”的作用。2025年全球网络攻击呈现前所未有的严峻形势。习近平总书记指出：“没有网络安全就没有国家安全；过不了互联网这一关，就过不了长期执政这一关。”2014年2月27日，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宣告成立，习近平总书记亲自担任组长。2016年11月7日，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网络安全法》。2018年3月，根据中央印发的《深化党和国家机构改革方案》，将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领导小组改为中国共产党中央网络安全和信息化委员会。网络安全的本质在对抗，对抗的本质在攻防两端能力较量，要以技术对技术，做到魔高一尺、道高一丈。网络安全的要害在内容，要加强网络内容和网络生态建设，坚决抵制各种错误思潮侵袭，为广大网民特别是青少年营造一个风清气正的网络空间。

　　数据是万物间“普遍联系”的全景式记录，浩瀚的数据海洋如同工业社会的石油资源，是数字经济时代最核心、最具价值的生产要素。对我国而言，“要维护国家数据安全，保护个人信息和商业秘密，促进数据高效流通使用、赋能实体经济”。2024年，我国数据生产总量同比增长25%，数据要素市场日趋活跃。但也要认识到，数据安全具有极强的风险外溢性，数据如果不能得到妥善处理，将对公民隐私、社会信任、政府治理等造成极大侵害。2021年6月10日，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数据安全法》，同年8月20日通过《中华人民共和国个人信息保护法》。2023年10月25日，国家数据局正式揭牌。当前，除了解决公民隐私保护以及防范数据污染、“数据投毒”等问题，还要有效处理好数据跨境安全、自由流动等问题。

　　二、加强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是抓住新一轮科技革命和产业变革机遇、建设现代化产业体系的必要条件

　　《建议》特别强调加快新能源、新材料、航空航天、低空经济等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发展；前瞻布局未来产业，推动量子科技、生物制造、氢能和核聚变能、脑机接口、具身智能、第六代移动通信等成为新的经济增长点。

　　新兴领域安全不仅新（新域新质），而且迭代快，带来的影响往往是颠覆性的。人工智能作为当今世界最具变革性的技术之一，正深刻改变着人类的生产方式、生活方式和社会结构。因此，“加快发展新一代人工智能是我们赢得全球科技竞争主动权的重要战略抓手”。有机构预测，到2030年，人工智能会累计带来近22.3万亿美元的经济收入，这将占到全球GDP的3.7%。马斯克在2025年达沃斯论坛上预测，到2026年，或许就会出现比任何人类个体都更聪明的人工智能；到2030年，人工智能将超越全人类智慧总和。与此同时，新一代人工智能的迅猛发展可能引发棘手的伦理、“无就业工业化”等问题，人工智能已成为大国博弈的核心议题、成为决定成败的“数字棋局”。对此，一方面要积极拥抱人工智能等新技术，另一方面要趋利避害、科技向善。

　　以无人机为代表的低空经济正是创新创造的前沿领域，在《建议》中首次以战略性新兴产业集群的身份亮相。据中国民航局预测，2025年中国低空经济市场规模将达1.5万亿元，2035年有望突破3.5万亿元。近年来，全国各地纷纷布局低空经济新赛道，产业发展全面提速。几乎每一个省份都将发展低空经济写入政府工作报告或出台相关政策，不少城市已经开始先行先试。“没有低空安全，就没有低空经济”。回顾无人机在生活生产中推广应用的历程，违规巡飞、拍摄等“黑飞”行为多次发生，因失控出现掉落的事件屡见报端，给公共安全和政治安全带来重大风险。有专家强调，1000米以下的低空是典型的对流层，和万米高空的平流层有所区别，强对流现象必然影响低空飞行安全。同时，在城市上空飞行，因为高楼林立，有大量的城市峡谷风、建筑绕流风等，这些复杂风场都为低空飞行带来诸多挑战。2025年5月，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新闻发布会提出“先载货后载人、先隔离后融合、先远郊后城区”的低空消费发展原则。未来，要进一步厘清军、民、地三方的空域协同管理体制，提升相关部门的低空治理能力，并前瞻性地加强低空经济基础设施建设。

　　《建议》共提出16个“强国”建设目标，其中，“能源强国”首次出现在规划建议中。当前，全球能源供需格局深度调整，气候变化、地缘政治、能源转型、“资源能源民族主义”等交织叠加，能源问题成为各国国家安全关注的优先领域。2025年，我国全社会用电量历史性突破10万亿千瓦时，达到10.4万亿千瓦时，同比增长5%。这一数字在全球单一国家中尚属首次，相当于美国全年用电量的两倍多，超过欧盟、俄罗斯、印度、日本4个经济体的年用电量总和。“十五五”时期，我国能源消费将持续保持刚性增长，预计每年将新增用电量约6000亿千瓦时。核电作为清洁、稳定、低碳的基荷能源，在全球能源转型与碳中和目标的双重推动下，迎来新一轮发展机遇。截至2025年4月，我国在运、在建和核准建设的核电机组已达102台，总装机容量突破1.13亿千瓦，核电总体规模首次跃居世界第一。预计到2040年，我国核电装机将达到2亿千瓦，发电量占比约10%。无论对我国还是世界其他国家来说，要更好利用核能、实现更大发展，就必须应对好各种核安全挑战，维护好核材料和核设施安全。

　　三、加强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能力建设是赢得国际竞争主动、塑造于我有利的外部安全环境的战略举措

　　当前，大国关系牵动国际形势，国际形势演变深刻影响国内发展，我国发展处于战略机遇和风险挑战并存、不确定难预料因素增多的时期。2025年4月25日，中央政治局召开会议，首次提出“统筹国内经济工作和国际经贸斗争”，强调“坚定不移办好自己的事，坚定不移扩大高水平对外开放”“以高质量发展的确定性应对外部环境急剧变化的不确定性”。

　　在全球治理逐渐失衡失效失灵的今天，更要秉持共商共建共享原则，把太空、深海、极地等领域打造成各方合作的新疆域，而不是相互博弈的竞技场。其中，北极问题已超出北极国家间和区域问题的范畴，涉及北极域外国家的利益和国际社会的整体利益，攸关人类生存与发展的共同命运。格陵兰岛位于北美洲东北部，是世界第一大岛，大部分位于北极圈内。该岛是丹麦自治领地，具有高度自治权，国防和外交事务由丹麦政府掌管。美国总统特朗普公开声称格陵兰岛是美国的“核心国家安全利益”，毫不掩饰地表露其争夺北极的野心。北极争夺将直接影响能源安全、通道安全、生态安全、生物安全等。随着冰层消融、航道显现与资源预期升温，这一曾经的地理通道边缘正迅速转化为战略竞争前沿，各方都在重新评估其安全价值。但是，各国在寻求本国优先、自身利益最大化的同时，却导致集体利益受损。北极地区过于频繁的人类经济和军事行为会加剧海冰融化、海平面上升。2024年被记录为北极有史以来第二个最热的年份，永久冻土的融化使该地区从“碳汇”转变为“碳源”，释放出大量甲烷和二氧化碳，进一步加剧全球变暖；同时，北极地区加速融化的冰层正释放出封存数万年的古老病毒，生物安全形势更趋严峻。中国是极地安全的重要利益攸关方，极地安全涵盖极地生态稳定、气候变化应对、和平科研合作等三大核心，是阻止全球灾难的“关键防线”。维护极地安全，既是建设海洋强国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我国参与全球治理、维护全人类共同安全的重要内容。

　　太空安全是太空系统、太空权益、太空轨道环境等各方面安全的总和。2015年，时任美国总统奥巴马签署《美国商业太空发射竞争法案》，允许私人进行太空采矿，美国任何公民都有权将其发现的太空资源带回地球。2019年，美国正式宣布成立太空军。2025年12月，特朗普签署一项行政命令，旨在到2028年让美国宇航员重返月球，并着眼于在月球建立永久基地，还重申在太空部署核反应堆，从而确保美国在太空探索、商业和安全领域“引领世界”。俄罗斯也计划于2036年之前在月球部署核电站。对此，中国始终倡导世界各国在平等互利、和平利用、包容发展的基础上，深入开展外空领域国际交流合作，合理开发与利用空间资源，保护空间环境，推动航天事业造福全人类。2023年11月，第77届联合国大会裁军与国际安全委员会表决通过中国和俄罗斯共提的“不首先在外空部署武器”和“防止外空军备竞赛的进一步切实措施”决议。两项决议均强调，应防止外空军备竞赛，共同构建人类命运共同体。

　　综上所述，新兴领域安全的挑战性以及重要性不言而喻，要不断加强对这一类安全的规律性认识，做到未雨绸缪、有备无患，加强战略预置、掌握战略主动。

　　新兴领域安全相互交织、彼此嵌入，各自的安全边界相对模糊，但对安全能力的要求极高。很多新兴领域安全具有军民一体特征，彼此间存在量子纠缠效应。例如，数据是人工智能的三大要素之一（数据、算力、算法），数据为人工智能发展提供“粮食”，数据安全的核心是数据质量。网络安全的核心是网络意识形态，是无时无刻不在进行的“没有硝烟的战争”。如果说数据安全偏重要素、网络安全偏重内容，那么人工智能安全则是技术创新、生产关系以及道德伦理的集成。因此，加强新兴领域国家安全需要极综合交叉能力。2024年6月，习近平总书记在全国科技大会、国家科学技术奖励大会、两院院士大会上发表重要讲话时强调，“科学研究向极宏观拓展、向极微观深入、向极端条件迈进、向极综合交叉发力，不断突破人类认知边界。技术创新进入前所未有的密集活跃期，人工智能、量子技术、生物技术等前沿技术集中涌现，引发链式变革”。这也从一个侧面展现了国家安全学具有“综合交叉”的学科底色，具有关联、随机、开放的复杂巨系统特征。

　　新兴领域安全直接关涉人类社会整体利益。“新”至少有两层含义：第一，影响范围的全面性、深刻性；第二，由快速演变而导致的高不可控性，让人感觉应接不暇。同国土安全、政治安全、社会安全等只作用于有限国家不同，生物安全、生态安全、人工智能安全等一旦出现严重问题，往往会使人类社会停摆甚至倒退。事实上，“新”不是绝对的，例如生物安全并不是新鲜事物，但迅速的城市化、过度的农业措施以及生物新技术滥用等破坏了微生物世界的平衡，未来大流行疾病的发生依然不可避免，新病毒会像抽盲盒一样层出不穷。就高不可控性而言，人工智能的快速迭代并向各行各业渗透，人类的研究速度甚至赶不上其发展速度，人工智能已经有了独立意识并出现拒绝人类指令的现象，人工智能的行为不仅变得难以理解，还变得难以预测；人工智能也会出现“癌变”，如固化不平等的偏见、捏造事实破坏信任等，最终可能造成摧毁世界、覆灭文明等无法挽回的后果。

　　新兴领域安全是高门槛安全，往往与科学技术共生，是科技创新和产业创新深度融合的具体体现，全面检验国家综合实力。人工智能、太空、核等领域安全不是每一个国家都有能力涉足的。总体来看，数据、资本与人才等顶尖科研资源正加速向少数国家和企业集中。美国斯坦福大学发布的《2025年人工智能指数报告》指出，美国仍然是顶尖AI模型的“生产大户”，2024年美国发布了40个标志性的模型，远超中国的15个和欧洲的3个。然而，数量上的领先并不意味着性能上的绝对优势，2024年1月美国顶尖模型的表现比中国最佳模型高出9.3%，但到2025年2月这一差距已缩小至1.7%。中国AI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追赶甚至超越美国。人工智能的发展需要稳定的电力保障。与诸多国家存在严重的电力短缺等问题不同，2025年，我国每用3度电就有1度是绿电，风电光伏合计装机历史性超过火电，为AI提供了稳定、廉价、绿色的电力基础。

　　总之，新兴领域安全本身就具有巨大的发展潜力和商业价值，但也存在明显的“双刃剑”效应。在这些领域，要处理好速度和质量的关系，发展慢了会被动、边缘化，但是治理能力没有跟进的“过度超前发展”也不安全，需警惕泡沫风险。从理论上讲，安全永远是相对的，不存在绝对安全，人类在大规模地生产产品、更新技术的同时就会系统性地制造风险，但风险不等于不安全。因此，不能因为有风险就束手束脚、因噎废食，维护和塑造新兴领域国家安全说到底是能力提升问题，要“下水游泳”才能提高免疫力，要和“强者过招”才能成为强者；要先立后破，推动“强化顶层设计”同“摸着石头过河”“在法治轨道上前行”等齐头并进。

　　〔作者系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研究室副主任、教授〕

　　（责任编辑 范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