促进乡村全面振兴是全面建设社会主义现代化国家的重要任务，是“三农”工作的总抓手。近年来，在乡村发展中不同程度地存在盲目上马大型产业项目、复刻同质化文旅园区等行为，不仅造成资源浪费、生态破坏，还与乡村原生生态系统、农户生计发展需求脱节。中共中央、国务院印发的《乡村全面振兴规划（2024—2027年）》明确要求不超越发展阶段、不提脱离实际的目标，积小胜为大成；《中共中央关于制定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的建议》提出“小而美”民生项目的概念；2026年中央一号文件（《中共中央 国务院关于锚定农业农村现代化 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的意见》）提出深化农文旅融合，推进乡村旅游提档升级，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针对大国小农、不确定性增加这一基本国情、世情，“小而美”为乡村产业转型升级开辟了新路径。

　　一、发展乡村“小而美”文旅业态的现实必要性

　　我国乡村地域辽阔、形态多元，村庄布局、农户条件、地域资源存在显著差异，传统粗放式、规模化产业模式难以适配乡村实际。“小而美”文旅业态立足乡村差异化禀赋，摒弃大投入、大规模、同质化的传统发展模式，以轻量化布局、精细化运营、特色化深耕激活乡村沉睡资源，贴合村庄格局、适配农户能力、契合地域特色。

　　（一）“小而美”适配我国村庄的差异化布局特征

　　我国村落分布呈现“散、小、异”的鲜明特点。平原村落聚居集中但土地细碎，山区村落依山而建、规模狭小，水乡村落临水布局、空间受限，偏远村落人口稀疏、基础设施薄弱。多数乡村缺乏承载大型工业项目、规模化文旅综合体的土地空间、配套条件与生态承载力。过去部分地区强行推进大产业园、大型度假村建设，大拆大建破坏乡村原有风貌，占用耕地资源，超出村庄承载极限，后期因运营不善沦为闲置资产，造成严重资源浪费。

　　“小而美”文旅业态坚持因地制宜、顺势而为，不改变村庄原有格局，依托闲置农房、庭院空地、边角地块即可布局，体量小巧、布局灵活，完美适配不同村庄的空间形态与承载能力。山区村落可依托山林资源发展小众康养、林下种养；水乡村落可打造渔事体验、水上微旅游；平原村落可深耕特色种植、庭院加工，真正实现一村一特色、一庄一风格，避免千村一面的同质化困境，让每个村庄都能依托自身禀赋找到发展出路。

　　（二）“小而美”契合小农户的生产经营实际

　　小农户是乡村振兴的主体，也是乡村产业发展的核心参与者。当前我国农村农户经营呈现三大特征：一是资金实力有限，多数农户缺乏大额投资能力，难以参与重资产、长周期的大型产业项目；二是经营能力分散，农户普遍缺乏规模化管理、市场化运营的专业技能，擅长精细化、碎片化、本土化的小微经营；三是就业兼顾多元，农户既要参与农业生产，又要照料家庭，无法全职投入高强度、全天候的产业劳作。

　　传统大型产业项目往往门槛高、投资大、管理严，农户难以深度参与，只能被动务工，收益微薄且话语权不足。“小而美”文旅业态精准贴合农户经营短板与需求：投资规模小，几百或几千元即可起步，风险可控；操作门槛低，依托传统农耕技艺、手工技能、本土资源就能运营；时间弹性强，可兼顾农业生产与家庭生活，实现家门口灵活就业增收。无论是庭院种养、手工编织，还是小微民宿、农家小吃，农户均可自主经营、自主管控，既能盘活自有资源，又能充分发挥主观能动性，真正成为产业发展的受益者与主人翁，激活乡村内生发展动力。

　　（三）“小而美”顺应地域资源的多样性禀赋差异

　　我国南北气候迥异、东西地貌不同，各地乡村生态资源、文化底蕴、物产禀赋千差万别。南方山区林木繁茂、物产丰富，特色林果、中草药资源得天独厚；北方平原土壤肥沃，粮食作物、杂粮杂豆优势突出；沿海乡村海洋资源富集，渔业特色鲜明；中西部乡村非遗文化、民俗风情底蕴深厚。地域资源的多样性决定了乡村发展不能套用统一模板、照搬固定模式。

　　规模化产业往往追求标准化、同质化生产，容易忽视地域资源特色，导致优质资源闲置浪费。“小而美”文旅业态坚持立足本土、深挖特色，尊重地域资源禀赋差异，不强行统一产业类型，不盲目跟风复制模式。依托本地独有物产发展特色农产品产业，依托原生态风光发展小众文旅，依托本土非遗技艺发展文创产业，让稀缺资源得到精细化开发、特色优势得到最大化彰显。同时，不同地域根据自身优势错位发展，避免产业内卷与恶性竞争，形成各具特色、互补共生的乡村产业格局，实现资源价值最大化利用。

　　村庄差异、农户特质、地域禀赋三大现实底色以及不断增加的不确定性，决定了乡村发展必须摒弃“大而全”的单一路径，选择“小而精、小而优、小而特”的轻量化模式。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是立足乡村实际、尊重发展规律、激活内生动力的一个重要路径选择，也是中国特色乡村可持续振兴的基本方面。

　　二、乡村“小而美”文旅业态中“小”与“美”的核心内涵

　　“小而美”文旅业态并非规模弱小、格局狭隘，而是精准适配乡村发展规律的科学发展范式。“小”是发展尺度与运营逻辑，“美”是价值亮点，二者相辅相成、辩证统一，共同构成业态发展的核心内核。

　　（一）“小”的业态的核心特质

　　首先是切口小，聚焦精准专一。“小”首先体现为产业切口精准聚焦，摒弃面面俱到、多元扩张的发展思维，坚持单点突破、深耕细作。不贪大求全，不盲目跨界，立足乡村某一项核心资源、某一种特色优势，聚焦单一细分领域深耕打磨。切口小巧才能集中资源、精准发力，规避精力分散、特色模糊的问题，形成专业化、精细化竞争优势，打造不可复制的核心亮点。其次是规模小，投资清晰可控。“小”体现为重资产投入少、建设规模小巧，杜绝大拆大建、大额投资、大面积占地。业态布局以盘活闲置资源为主，改造老旧农房、利用庭院空地、整合边角地块，无需新建大型建筑、铺设庞大设施。投资额度清晰透明，从基础改造到运营启动，资金投入体量小，普通农户、小微合作社均可负担，金融风险极低。相较于大型项目动辄千万级投资、多年回本周期，“小而美”项目资金压力小、负债风险低，契合乡村轻资产发展的基本逻辑。再次是落地快，经营见效迅速。“小而美”文旅业态流程简化、环节精简，落地周期短、增收见效快。无需复杂审批流程、漫长建设工期，依托现有资源简单改造、快速布局即可投入运营。特色种养当年种植当年收益，手工文创随时制作即时销售，小微民宿简单软装改造便可开门迎客。短周期、快见效的特点，能够快速提振农户发展信心，快速激活乡村产业活力，解决乡村产业前期投入久、回报慢、动力不足的痛点，实现快速起步、快速增收。最后是成本低，运营轻量简约。在运营层面，“小而美”文旅业态人力成本、管理成本、维护成本全面可控。经营主体以农户自主经营、家庭合伙经营为主，无需雇佣大量员工；管理模式简单灵活，无需复杂管理制度与专业管理团队；日常维护依托现有设施，养护难度小、费用低。同时，就地取材、就地用工、就地利用资源，进一步降低原材料与运营消耗，实现低成本可持续运营，让小微业态长期稳定盈利、长效健康发展。

　　（二）“美”的业态的深层内涵

　　首先，坚守生态和谐之美，守护绿水青山底色。“美”是生态之美，坚守生态保护红线，实现业态发展与自然生态共生共荣。“小而美”文旅业态摒弃破坏生态的粗放开发模式，坚持低碳环保、绿色发展原则，不破坏山林植被、不污染水土环境、不改变生态原貌。文旅业态依托原生态风光顺势打造，不过度人工雕琢，让产业发展融入自然生态系统之中，留住乡村蓝天白云、青山绿水，实现开发不破坏、利用不消耗，守护乡村生态宜居的核心底色。其次，传承文化之美，激活乡土精神内核。“美”根植于乡土文化底蕴，深度挖掘本土农耕文化、民俗风情、非遗技艺、历史典故，让业态承载文化记忆、彰显乡土韵味。拒绝千篇一律的网红化复刻，保留乡村原有建筑风貌、民俗习惯、生活气息，让每一个小微业态都自带文化温度、自带乡土底蕴。通过业态发展活化传统文化，让乡愁有寄托、文脉有传承，实现文化保护与产业发展双向赋能，彰显乡村独特的人文之美。再次，生产生活人文之美，实现共建共享共富。“美”最终落脚于民生发展之美，兼顾集体利益与个体增收，实现业态发展与农户生计和谐统一。一方面，业态门槛低、覆盖面广，带动全村农户就近就业、灵活创业，让老年人、妇女、弱劳动力都能参与其中，拓宽增收渠道；另一方面，坚持共建共享理念，村集体统筹资源整合，农户自主参与经营，收益合理分配，缩小贫富差距，凝聚乡村发展合力。

　　总而言之，“小”是理性选择、是基础，彰显精准、轻便、务实的发展智慧，“美”是价值提升和实现点，美是价值实现的前提，在乡村发现美、创造美、分享美，以“小”筑基、以“美”引流，二者深度融合，诠释生态、文化、民生的发展初心，构成“小而美”文旅业态可持续发展的完整内核。

　　三、乡村“小而美”文旅业态的发展路径

　　发展“小而美”文旅业态并非简单布局小微项目，而是一场涉及发展理念、政策支持、资源整合的系统性变革，需全方位统筹谋划，多措并举协同发力，推动业态规范培育、长效发展、提质增效。

　　（一）树立科学的发展理念和正确政绩观，倡导在地化的适应性发展方式

　　首先，摒弃单一的规模崇拜，树立轻量化发展思维。彻底摆脱“大项目才有大发展”的固有认知，认清乡村资源承载力与发展实际，主动放弃重资产、大规模、高消耗的粗放发展模式。树立小体量、轻投入、精运营、可持续的发展理念，尊重乡村原生肌理，不贪大求全、不盲目攀比、不跟风复制，立足小资源、深耕小领域、打造小特色，以精致化替代规模化，以特色化替代同质化。其次，立足本土特色，坚守差异化发展逻辑。强化资源普查与特色挖掘，每个村庄全面梳理生态、物产、文化、区位优势，精准定位自身特色赛道，避免产业雷同、内卷竞争。山区专注生态种养与康养文旅，平原深耕土特产加工与田园体验，文化古村主打非遗文创与民俗体验，实现一村一品、一域一特色，错位发展、优势互补。再次，激活主体意识，强化内生发展动力。加强农户宣传培训，普及“小而美”文旅业态发展优势、运营模式与增收路径，破除农户观望心态与畏难情绪。引导农户主动盘活自有闲置资源，积极参与小微创业、自主经营，激发创业热情与创新活力；培育村集体统筹意识，发挥集体组织作用，整合零散资源、协调统一规划，凝聚共建合力。

　　（二）找准发展乡村“小而美”文旅业态的发力重点

　　立足乡村资源禀赋与发展实际，结合市场消费升级趋势，“小而美”文旅业态可聚焦四大核心领域深耕培育，多点发力、特色突破，构建多元融合、各具优势的产业体系。首先，优先开发乡村土特产资源。土特产是乡村最本源、最基础的优势资源，也是“小而美”文旅业态的核心载体，涵盖特色种养与精深加工两大环节。推动多元化创新，鼓励业态融合，推动“大而强”“小而美”“专而精”与“一店多能”模式百花齐放，为乡村土特产小微经营、特色化零售提供政策支撑。其次，培育乡村生态旅游业态，激活生态休闲价值。随着城市居民微度假、近郊游需求持续升温，轻量化、原生态、沉浸式的乡村小微旅游成为消费新潮流，是“小而美”文旅业态的重要增长极。再次，打造乡土工艺品业态，活化传统手工资源。我国乡村拥有丰富的传统手工技艺资源，乡土工艺品门槛低、易上手、可居家制作，是农户增收的优质小微业态。立足各地本土手工特色，深耕轻量化、个性化、文创化乡土工艺品开发，主打手工原创、小众定制、乡土特色，同时结合现代审美优化设计，简化工艺、降低制作难度，既保留传统韵味，又适配现代消费需求，实现小技艺撬动大收益。

　　（三）打造平台与渠道，营造有利于“小而美”文旅业态的市场环境

　　第一，搭建线下整合共享平台。整合零散小微业态资源，打造村级特色展示展销小广场、乡土好物便民集市，集中展示土特产、工艺品、非遗产品，实现抱团引流、联合经营；完善乡村基础设施配套，优化道路交通、网络通信、卫生保洁、停车休憩等基础服务，提升游客体验与经营保障；推动业态抱团联动，民宿与种养基地合作提供农事体验，文创工坊与旅游线路串联打造打卡节点，形成业态互补、资源共享的小型产业集群，提升整体竞争力。第二，拓展线上数字化销售渠道。依托短视频平台、直播带货、电商小程序、社群团购等轻量化线上工具，助力农户低成本拓宽销路。培育乡村本土网红账号，打造乡土特色IP，宣传推介本土小微业态与特色产品；对接县域电商公共服务中心，解决散户物流成本高、售后难的问题，让乡土好物走出乡村、走向城市。第三，构建品牌共建共享体系。坚持小而精、特而优的品牌定位，打造公共乡土品牌，每个小微业态依托公共品牌打造个性化细分标签，凸显自身特色；坚守品质底线，建立简易质量溯源机制，严控农产品安全、加工品质、服务质量，积累口碑信誉；深耕小众精准市场，不盲目追求流量，聚焦固定消费群体，培养客户粘性，实现长效稳定经营。

　　（四）把“小而美”文旅业态嵌入“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战略部署

　　在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的进程中，坚守并彰显“小而美”，是实现整体协同与个体特色共生共荣的关键。片区化并非简单合并村庄、追求规模效应，而是以统筹规划整合资源、补齐短板，为每个村落的“小而美”提供坚实支撑。在片区化统筹下，基础设施与公共服务连片建设，道路、供水、污水处理等设施一体化推进，既避免重复建设，又为各村打造精致宜居环境奠定基础。在此框架内，每个村庄立足自身禀赋，深耕特色：有的依托山水田园，打造微景观、小庭院，留住田园诗意；有的深挖民俗文化，活化古建老宅，传承乡土文脉；有的聚焦特色种养、手工艺品，培育小而精的富民产业。

　　“小而美”与“片区化”相结合，既破解了单村发展资源有限、力量薄弱的困境，又防止千村一面、同质化发展。片区化是骨架，“小而美”是血肉，二者有机融合，让乡村既有整体发展的活力，又有各具特色的韵味，真正实现宜居宜业、各美其美，推动乡村振兴高质量前行。

　　严守生态保护红线，所有“小而美”文旅业态开发不触碰生态红线，不破坏山林水土，坚持生态优先、绿色发展；严守文化保护底线，传承传统文化原貌，不篡改非遗内涵、不过度商业化解构乡土文化；严守治理安全底线，规范小微民宿和加工作坊的消防、卫生、安全管理，健全简易监管机制，保障经营安全与乡村秩序平衡。以底线守护保障业态健康发展，让“小而美”文旅业态长久扎根乡村、赋能振兴。

　　乡村振兴有宏大叙事，更在于细微深耕、特色绽放。“小而美”本质上是一种方法论，可以运用于乡村产业、乡村建设和乡村治理的诸多方面。“小而美”的乡村建设可以提升村民的便捷度，“小而美”的乡村治理可以在“院坝”共商邻里事务。“小而美”文旅业态以适配乡村特质为基础、以贴合农户需求为核心、以激活地域特色为关键，其“小”是务实克制的发展智慧，规避资源浪费与运营风险；其“美”是内涵深厚的价值呈现，守护生态底色与乡土文脉。在分类有序、片区化推进乡村振兴战略部署下，深刻把握“小而美”文旅业态的发展逻辑、核心内涵、实践方向与路径，持续深耕“小而美”发展路径，让每一个村落都彰显特色，每一户农户都增收致富，每一份乡土资源都释放价值，必将以微小业态汇聚振兴合力，绘就宜居宜业和美乡村新画卷，对扎实推进乡村全面振兴具有深远现实意义与时代价值。

　　（作者系中国农业大学国家乡村振兴研究院副院长、人文与发展学院教授）

　　（责任编辑 范丽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