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关于文明标准的哲学阐释
来源:学习时报     韩庆祥 汤茂玥     2026-08-24 08:2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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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近年在关于文明标准的阐释与重构中,一些学者从不同维度进行了学术探究,在反思基于“西方中心论”的文明标准、立足中国历史文化、构建自主文明标准问题上,形成了高度共识,共同推动着文明标准理论的中国化与体系化学理化研究阐释。

  基于文明的本质

  本质决定标准,标准反映本质。文明的本质是文明标准的内在根基和底层逻辑,文明标准则是文明本质的外在显示和具体体现。文明是什么,决定人们用什么标准去衡量它,确定文明标准,必须基于文明的本质。

  文明的本质说的是文明“是”什么,因而要从哲学角度理解和把握。这首先涉及哲学意义上文化和文明的关系,文明的本质主要是在文化和文明的关系中显现出来的。首先,文化是人的内在本质力量外化或对象化的一切成果,它侧重于人化或外化,包含器物、制度、知识、科技、精神等,它回答“人能制造出什么”。文明则侧重于化人和内化,它是人类超越愚昧、野蛮、丑恶,进而求真、向善、尚美的历史进步过程及其积极成果,是文化的精华和向善升华,是文化中向善且呈现德性的部分,是德行天下、教养提升的结果,它回答“人应当成为什么”或“人制造出的成果对个人、群体和人类向善能带来哪些进步”。在这个坐标系里,文化是人“能做”的范围,文明则是人“应当”的范围,文化是“力量”的展现,文明是德性的照亮。因而,文化不完全等于文明,文化只是文明的前提,文明则是文化的向善升华。换言之,只有当文化被纳入“以德为核心”的德性框架和秩序之中,才可称之为“文明”。其次,文化侧重于特定群体的生活方式、生产方式、思维方式和行为方式,文明则侧重于人类发展进步的普遍性、进步性成果。最后,文化有善恶、精华、糟粕之分,文明则是文化中积极、进步、向善的部分,是文化之善,是“化文为善、化人为善、化物为善”的结晶。由文明的本质看文明标准,文明标准显然主要不是以城市、国家、文字、青铜或以器物、知识、科技为核心,而是以“和合哲学(道)、道德法治(术)、仁制礼仪(行)”为核心。就此而论,西方的“四大文明标准”(城市、国家、文字、青铜)主要属于文化范畴,主要不属于文明范畴。

  基于形而上的哲学

  作为一种常用思路,西方多从器物、物质、文字、知识、科技、城市、国家等来确定文明标准。不容否认,这种思路有它一定的合理性,毕竟器物、物质、文字、知识、科技、城市、国家能把文化提升到一个高级阶段,亦即高度文化,也为文明提供了更为坚实的基础。然而,我们应当清醒地认识到,器物、物质、文字、知识、科技、城市、国家实际上主要属于文化范畴,它无涉道德,实际上是高度文化的表现。青铜器,实际上是文化意义上的材料和工艺;文字,实际上是文化意义上的信息记录技术;城市,实际上是文化意义上的人居规模的组织;国家,实际上是文化意义上的权力和制度。就是说,上述这些都是在文化意义上而被言说的。西方多把文化说成是文明,或者把文明降低为文化,把文化混同于文明。这是一种确定文明标准的形而下思路。基于这种思路,它主张器物优先、知识优先和科技优先,以城市、国家、文字、青铜及知识科技水平为硬指标,把城市、国家、文字、青铜及知识科技等作为文明标准的优先选项。在这种所谓文明的框架中,只有符合这种硬指标或优先选项的才是“文明”,否则就是“野蛮、蒙昧”。这种框架把文化提升为文明,其实质在于确立文化霸权和文明霸权。西方近代以来确实在器物、物质、城市、知识、科技等方面具有领先地位,把文化说成文明,实质上就是把西方置于世界文明的制高点上,进而彰显文化霸权和文明霸权。其哲学根基,是后来基于“西方中心论”而异化的“主客二元对立”及其文明叙事。基于这种哲学根基的所谓文明,只能内生出对立、分裂、冲突、暴力、战争,内生不出文明,反而会走向文明的反面——野蛮。习近平总书记指出:“一些理论观点和学术成果可以用来说明一些国家和民族的发展历程,在一定地域和历史文化中具有合理性,但如果硬要把它们套在各国各民族头上、用它们来对人类生活进行格式化,并以此为裁判,那就是荒谬的了。”

  其实,确定文明标准,还有另一种常被人们忽略,但十分重要,因而应引起高度关注的新思路,那就是从形而上的哲学确定文明的标准。这种思路属于基于中华文明而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的进路。哲学是文明活的灵魂。中国哲学尤其是当代中国马克思主义哲学,其哲学范式是注重“平等普惠”,它注重的是“具体多样—平等包容—共赢普惠”的文明叙事。以此为根基,能内生出多样统一、人人平等、包容普惠,进而内生出和合、德性、善行、为他和共生,它具有善根,自然会内生出文明。这样的文明是一种注重复数、多元、平等、互鉴、普惠的存在,而不是单数文明。尤其是它把伦理道德置于文明框架中的根本或核心地位,视伦理道德为文明之本、文明之魂,是判断文明的首要标尺,它回答“好不好”的问题。这种理解在中华文化的经典里是有其根的。孔子说:“质胜文则野,文胜质则史。文质彬彬,然后君子。”“野”,就是只有力量而没有“文”;“史”,就是只有繁复之形而没有内在之“质”,“文质彬彬”,就是“文化中的德性即文明”。《周易·乾》曰:“见龙在田,天下文明。”《礼记·乐记》指出:“礼者,天地之序也;乐者,天地之和也。”孔颖达的《尚书正义》强调:“照临四方谓之明,经纬天地谓之文。”

  基于这种思路,应把“和合哲学、道德法治、仁制礼仪”看作文明的核心标准。在这种思路中,是以道驭术、以善统真,以伦理道德统摄知识科技,以道德法治抑制文化之恶。概言之,形而下是文明之“形”,形而上是文明之“神”。西方注重形而下,强调基于器物、物质、文字、知识、科技、城市、国家确定文明的标准,这主要是文化而不是文明。中国注重形而上,基于人本、和合、道德、礼制、向善确定文明的核心标准,这才是文明本身。从哲学形而上看文明,文明的本质是向善,道德是文明的灵魂与核心,知识科技只是文明的工具和手段。厘清这两种思路的区别,既为超越基于“西方中心论”的文明标准观、确立中国自主文明标准观进而推动文明互鉴提供了哲学基础,也为中华文明探源工程提供了一条新路。当今中国较为注重从考古学上进行文明探源,意义重大。同时,文明探源工程也可以从哲学上激活中华文明之根,沿着中国传统思想里的“文—质”“文—野”的脉络,重构中国自主的“文明”概念与“文明标准”。

  基于中西历史和实践样本

  不用否认,西方文明具有重要的历史性贡献。然而,基于中西历史和实践样本可以看出,西方基于资本主导与工具理性逻辑,往往使知识、科技带来文化之恶、科技异化,因而不能作为通识的文明标准。就西方历史和实践样本来看,西方的器物、知识、科技、理性多是文化的工具,非文明的本质,它主要是人化自然、支配自然的工具和手段,因而主要属于文化范畴。知识文化和科技水平不完全等同于文明程度,它们与资本主导逻辑与工具理性共谋,便使科技伴随文化之恶从而导致科技异化。资本主导逻辑使西方将科技异化为资本增殖的工具,使科技服务于资本而非人的全面发展,也使科技脱离人文和道德约束,进而导致物的依赖、人的异化和道德沦丧,走向了单向度、反生态,成为霸权、殖民、掠夺、战争的一种手段。西方“把知识科技等同于文明”,本质上是混淆了文化和文明的相对区别,它用器物先进判定文明优越,以此行使文化霸权、文明霸权。它往往以所谓的文明外衣遮蔽殖民、掠夺、霸权的野蛮本质,制造出文明等级、文明冲突。当今西方,文明异化体现为科技异化(科技从“为人服务”异化为“人为技役”)、资本异化(资本从“发展手段”异化为“资本奴役”)、价值异化(以工具理性取代价值理性,以物质追求取代精神向善)。历史和实践表明,基于“西方中心论”的西方文明以物质至上、资本扩张、征服自然、工具理性为动力,强调物质主义、资本主导、外在征服、主客对立,其结果便导致世界的对立、分裂、冲突、暴力和战争,导致新的更大野蛮。

  汉语中的“文明”一词,早在英文单词civilization(即“文明”)出现的2000多年之前,就已经出现了。法国伏尔泰曾讲,人类文明史是从中国开始的。《周易正义》卷2《大有》所讲的“其德刚健而文明”有其深意,意指文明就是人的内心道德修养深厚,具备高尚品质,外在行为亦彰显素养,实现内外兼修。中华文明以和合哲学为“道”,以道德法治为“术”,以仁制礼仪为“行”,倡导仁义礼智信温良恭俭让,主张协和万邦、兼济天下、世界大同、美美与共,强调文化之善,其逻辑是:修身—齐家—治国—平天下,即由个体道德完善到家庭齐心和睦再到社会文明秩序,最后到天下太平。中华文明具有连续性、创新性、统一性、包容性、和平性,可以为确定文明标准提供丰富资源、奠定坚实基础。这种文明致力于为人类谋进步、为世界谋大同,带给世界的是合作共赢、和平发展、包容普惠,经过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能创造出人类文明新形态,为人类文明进步开辟新的光明前景,也能为人类实现现代化提供“道”上的中国智慧、“术”上的中国方案、“行”上的中国力量。

  总之,在一定意义上,西方把“知识科技等同于文明”含有吊诡之计,其后果,就是文明等级论、文明冲突论、文明霸权论。在新时代,可以通过对中华文明进行创造性转化、创新性发展,从哲学形而上的维度探究中国自主的文明标准。这种文明标准把普遍性和特殊性相统一,这就是中国传统哲学所讲的“理一分殊”。普遍性(统一性),指的是所有文明都注重求真、向善、尚美,追求人的解放、社会进步、和平发展,这是人类文明的共性;特殊性(多样性),是指实现“真善美”的道路、模式、制度植根于本国国情、历史文化基因、民族传统和现实条件,不存在西方所谓的唯一标准或单一标准,也不存在西方所谓的“单数文明”。它尊重文明多样性,推动文明交流互鉴,坚持文明平等相待,促进文明互学互鉴,倡导文明和而不同,实现文明多元共生,且以文明交流超越文明隔阂,以文明互鉴超越文明冲突。要言之,它注重的是“具体多样—平等包容—共赢普惠”的文明叙事。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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