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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遇事不决,先问AI”,短短一两年,这句流行语已从幽默调侃变成日常写照。人工智能在带来极致效率的同时,也引发了人们对自身思考力衰退乃至主体性丧失的忧虑。面对这一忧虑,“君子不器”以其坚守主体性的智慧,为数智时代的“成人之道”提供了历久弥新的思想资源。 “君子不器”语出《论语·为政》,是孔子论述君子之德的重要箴言。由于该语单独成章,语境阙如,历史上的阐释多有参差。考诸早期文献,“器”的日常含义是器皿、器具,如许慎《说文解字》解释为“皿也”,引申为器量、才能等义。概括而言,器指一切具有形体或规制的事物,如《易传》说“形乃谓之器”,“形而下者谓之器”。依此,“君子不器”的基本含义便是“君子不是器具”,或“君子不像器皿一般”。君子在世,首要谨记自己是人而不是器!这一来自两千多年前的告诫,在数智时代仍旧振聋发聩。 然而,人该如何超越于器,在坚守主体性中成就君子人格?孔子没有明言器的特点,这反而使“君子不器”敞开了解释空间。以极具中国思想特色的“体用”思维为视角,则可以从“器之为体”和“器之为用”两个层面来理解“君子不器”。 所谓“器之为体”,是从经验层面来看,即器是有形体、有规制的器皿、器具。形制带来功用,器由此成为功用的载体。形制不同,功用各异,不同的器具便“各适其用而不能相通”。孔子托器言人,意在告诫人们不要像器那样局限于特定的形制和功用,故朱熹解释,“成德之士,体无不具,故用无不周,非特为一才一艺而已”。君子不应局限于“一才一艺”,而应博学多识,从“一专”走向“多能”。不过,仅此仍然不够:“多能”相较“一专”还只是从量上扩充了形制和功用的维度,如若没有统领和约束,泛滥无所归宿,仍难免沦为“多能”之器。故而,孔子说“君子博学于文,约之以礼,亦可以弗畔矣夫”,正是以“礼”作为博学的统帅和规约。这就超越了“一专”和“多能”、“寡闻”与“博学”,亦即超越了经验层面的体和用,对君子提出了更高的要求。有子说“君子务本”,孟子说“先立乎其大者”,“务本”“立大”也都体现了这一要求。 对君子的更高要求,在古典语境中主要体现为“明道”。《易传》言“形而上者谓之道,形而下者谓之器”,《庄子》“庖丁解牛”典故中庖丁解释自己的高超技术时说“臣之所好者道也,进乎技矣”,都明确指出“器”上有“道”。“道器之辨”这一颇具中国特色的哲学论题,使“君子不器”从形而下的经验层面进至形而上的思辨层面:道与器展现为本质与现象、原理与方法等关系,道是器之“体”,器是道之“用”。由此,“君子不器”就意味着要超越形下之器而进至形上之道,也就是明道。传统儒家主张道体与人内在的德性主体是完全一致的,明道也就是完善、坚守人的德性主体。故而,君子明道,绝不仅仅是从“一专”到“多能”,更重要的是领悟并实践知识背后的道体智慧,实现德性修养与人格锻造。明体而达用,自然也就不会为虚名浮利所诱惑而丧失自我。 由此,古老的“君子不器”思想展现为一幅从博学到智慧、从成器到明道的成长图景。真正的君子,始终以明体达用思维坚守自身主体性,既坚持人格独立与完整,又保持生命开放与流动,从而拒绝被“物化”或“工具化”,实现“自由而全面的发展”。 尽管古今处境不可同日而语,但数智时代一切向数据、算法、流量、功能看齐的倾向,在本质上也是人的器化,甚至是更为精致的物化、工具化。人们既要警惕数据、算法的侵蚀,还要防范流量、功能的异化,避免沦为功利算计的存在,这些精神困境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考验人的主体性持守。正是在此意义上,“君子不器”的思想力量不断凸显。有志于道的君子,当以德性修养为“体”,以知识学习为“用”,化知识为德性,化知识为行动,在人格塑造中成就自身主体性;同时,亦需在具身实践中保持对现实的敏感和反思,通过对“道”的深切体知,在“善假于物”的同时守护自身在感性、理性等方面的独特性。明体达用,道器相济,方能在数智洪流中坚守人之为人的主体性,这或许就是“君子不器”智慧最为深刻的启示。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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