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侗族大歌何以走得更好更远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屈永仙     2026-04-17 09:2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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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切要从《哪吒之魔童闹海》的上映说起。电影里大量超燃的配乐让人震撼不已,然而最让人惊艳的是七彩莲花绽放时的那段空灵之音,竟是来自侗族大歌的哼唱,演唱者正是“舞乐蝉歌”乐团,成员来自贵州大学音乐学院毕业的杨想妮与其他9名侗族女孩。随着这部电影的热播,她们将侗族大歌推向了时尚前沿,再一次成功出圈。

  我的前辈同事邓敏文教授便是一位守护文化、推广侗族大歌的学者。他的家乡在黎平县岩洞镇,那里正是侗族大歌的核心传承区域。自2003年从中国社会科学院民族文学研究所退休后,他就携家人回到家乡继续守护和发展侗族文化。多年来,他在自己的家乡建设了“侗族大歌保护基地”和“侗人文化家园”,为国内外专家学者前往考察侗族文化提供了许多方便。正是在此机缘下,笔者得以多次造访黎平县体验浓郁的侗家风情,感受震撼的侗族大歌。

  侗族一直有“饭养身歌养心”之说,侗家人以歌叙事追古、以歌育人娱情、以歌结友恋爱,乃至发生人际矛盾时也用唱歌进行争辩。每个侗寨都有若干歌师,他们在内教育本村的年轻一辈习得侗族大歌,在外则带领族人做客应对盘歌。在不同的场合需要唱不同的歌,这些歌发挥着不同的社会功能。长辈们在鼓楼里唱古歌以叙述人类与万物的起源神话,追溯祖先迁徙的历史传说;村寨社交活动中人们既唱“拦路歌”“踩堂歌”“敬酒歌”“致谢歌”等短歌,也唱传统的《萨岁之歌》《珠郎娘美》等长歌;男女行歌坐月时唱“敲门歌”“盘问歌”“相思歌”等;婚嫁仪式中唱“提亲歌”“哭嫁歌”“拦路歌”“祝福歌”等。可以说,侗族的歌是在生产生活中活态地传承着。

  我也曾亲历过不少侗族节庆,如富禄乡都柳江畔的“三月三”,肇兴侗寨一场传统的丧仪,岩洞镇竹坪村的“踩歌堂”(多耶),还有为新生儿举行的“打三朝”仪式。几乎在每一个场合,歌声都如呼吸般自然流淌。它们生动地诠释了侗歌如何在日常生活中扎根、生长,又如何在一代代人的吟唱中生生不息。

  以“拦路歌”迎客

  让记忆回溯至2009年4月1日,时值竹坪村小学200周年校庆。我们一行人到岩洞镇考察“侗族文化进校园”,那是一次沉浸式的节日体验,入村时的“拦路歌”成为外人窥见侗族大歌生命力的窗口——歌与生活,在此浑然一体。记得那天清晨飘着蒙蒙细雨,空气中满是一派春意盎然的生机。我们的大部队抵达竹坪村外时,远远便看见黑压压一群人等候在入村的路口——几乎全村的男女老少都身着节日盛装,早已聚集在村口迎接我们的到来,他们要在这里举行隆重的“拦路对歌”。

  站在队伍最前列的是盛装打扮的侗族大歌队员,最小的不过六七岁,稚气未脱;他们身后是青春正盛的少女队员,她们显然是歌师(师傅)最得意的徒弟。歌师们则静立于后,低声指导着年轻人唱什么歌、行什么礼。歌师们的后面,是村寨里最受尊敬的寨老们,他们身着绸缎长袍——这是寨老们在最隆重场合穿着的礼仪服饰。除此之外,还有其他村民站在巷道两侧列队欢迎,足见他们对远方客人的重视与诚意。

  按照传统,当一个侗寨举办某个庆典活动时,他们会向周边乡镇村寨发出邀请,客寨应邀来做客时,主寨姑娘会设纺车、鸡笼、竹竿等农具为路障,唱起“拦路歌”。来做客的小伙子们要唱“开路歌”,一一解答纺车、鸡笼、竹竿等的起源故事。整个仪式充满了友好的“对抗”性和戏剧色彩,双方你问我答,内容风趣幽默、斗智斗勇。歌词有传统曲目也有即兴而成,考验的是歌师的智慧和歌队的反应能力。直到对方答对了,姑娘们才让拿走路障,热情迎接客人,然后引导他们前往本寨的鼓楼“踩歌堂”(多耶),唱“祭萨歌”。

  那天竹坪村民前来迎接,他们的歌队按照传统唱起了“拦路歌”,我们队伍中也有其他镇的侗族歌师自然应对。不过,我们这些外族考察者也入乡随俗回唱了一首经典歌曲《只有山歌敬亲人》。于是对方手下留情就算过关了,迎接我们一众进入村寨。进寨时,一位地位最高的寨老手举一把半开的黑色油纸伞庄严地在前面开路,紧随其后的是其他寨老和歌师。在寨老的带领下,我们浩浩荡荡地向竹坪中心鼓楼进发。

  “踩歌堂”唱“祭萨歌”

  鼓楼是侗族村寨的心脏,是最为神圣且重要的公共场所。将客人迎入村后,接下来便是在鼓楼中“踩歌堂”(多耶),祭祀侗族的女始祖神“萨岁”。只见寨老们鱼贯进入鼓楼,神情庄重。入口备有苦茶,他们依次以指沾茶,轻抿一口,以示向侗族始祖女神“萨岁”敬献茶礼。随后,众人手牵着手围成圆圈,唱起悠远的“祭萨歌”,踏着整齐的节奏缓步绕行,身体随步韵轻轻摆动。“祭萨歌”仅由上下两个乐句构成,由公认最出色的歌师陈宋香老人领唱。她每唱完一个悠长的歌句,众人便跟随重复末尾的三个音节,声声相应,古朴而庄严。

  “踩歌堂”仪式虽庄重,却并不拒人于千里之外。我们这些外来宾客也可以加入“踩歌堂”的队列中,但更多的围观者则撑伞簇拥在鼓楼外围,在细雨与歌声中,共同见证这神圣而欢愉的场景。

  那一天,毛毛春雨仿佛从未停歇,一柄柄花样各异的雨伞,在鼓楼与小学之间的巷陌中缓缓移动。在那所具有200年历史的竹坪小学里同样热闹非常,孩子们在表演老师们教学的大歌,居然可以用侗语、汉语、英语唱成“大歌”——侗族大歌是模仿自然界的声音,如流水声、鸣蝉声、鸟叫声。此时,远处青山含翠,近处流水潺湲,古朴的鼓楼与身着传统服饰的侗家人点缀其间,共同晕染出一幅湿润而优雅的水墨长卷。

  在学校里享用了丰盛的长桌宴后,大家又纷纷转聚到鼓楼,本村和外村的歌师及其所带领的侗族大歌队已经盛装打扮聚集在这里,他们要开始对歌了。根据老人们的解释,侗歌分为好几种:鼓楼大歌、声音大歌、叙事大歌、童声大歌、混声大歌、戏曲大歌。那天在鼓楼里要唱的就是“鼓楼大歌”,侗语称之为“嘎老”,是侗族大歌中最古老的一种。

  那天的鼓楼盛会,除了竹坪本村的歌队,应邀来的还有岩洞、新洞、茅贡等乡镇的男女歌队。鼓楼中央有一方火塘,四面有长凳环列,各寨的大歌队员依次入座,轮番对唱。比如竹坪男歌队与岩洞女歌队对歌。每轮对唱告一段落时,便有一位如主持人般的中年男子登场说几句俏皮话逗得全场欢笑,随即再朗声点出下一组对歌的寨子。此时鼓楼外围满了人,乡亲们或站或坐,听得入神,听到妙处便爆发出阵阵哄笑,歌声与笑声将古老的鼓楼充盈得生气蓬勃。

  这些来自不同村寨的侗族歌手,尤其是新洞的队伍身着不同的节日服饰。据邓敏文介绍,相比来说新洞的侗人受汉族文化影响较深,能唱侗族大歌者并不多,今日他们应邀组队前来参与,已是很难得了。作为一名外来者,我虽听不懂鼓楼里对唱的歌词,但从他们的歌声响亮度、音声协调情况与歌者的表现力来看,岩洞女歌队的演唱无疑是最为出众的。她们不愧是来自侗族大歌的核心传承地,队员皆正值芳华,音色清亮悦耳,所唱曲目赢得在场观众的赞叹。我在竹坪鼓楼上看到挂着一个“三八妇女霸王”的横幅。原来,那是在“三八妇女节”举行侗歌大赛比赛时,竹坪村女歌队赢来的横幅。

  侗歌凭什么出圈

  回到开头话题,笔者不禁思索这个问题:侗族大歌究竟凭借什么“出圈”?不仅传承有序,还能从侗乡走向世界?这背后的动力,恐怕是源于天时、地利与人和的共同作用。首先是一代代侗族人都对本民族传统文化怀有深厚的热爱,并始终坚守不移。其次,尽管侗乡与大家一样也已进入现代化生活,但他们的传统习俗依然延续不绝,一年中丰富多彩的传统节日正是侗歌生生不息的“活水之源”,确保了其在原生文化土壤中的传承与发展。最后,现代科技与网络社会的兴起,正好为侗族大歌的出圈提供了前所未有的时代机遇,使其得以惊艳亮相,从古老的侗寨唱响世界舞台。

  网络连接了故乡与远方,化解了空间之隔。侗族的年轻人也出门到外地工作,但家乡的歌师会将歌曲录音通过微信传给远在他乡的学徒,督促他们抽空练习,等到春节返乡时,也能在节日活动中唱出侗族大歌。网络改变了人们的生活方式,“行歌坐夜”的歌声传情或许不再有,但是人们通过视频连线、微信传音来传达自己的歌声。

  2025年3月,习近平总书记来到肇兴侗寨,观看侗族大歌表演。习近平总书记询问了非物质文化遗产侗族大歌黎平县级非遗代表性传承人陆艳玉有关侗族大歌传承的问题。那么要如何保证侗族大歌的良好传承呢?邓敏文说,在保护侗族大歌及相关文化的实践中,他们发现历史上侗族大歌主要流传于侗语南部方言第二土语区,而这一地区的侗族农民在历史上主要经营软田和种植糯稻。由此他们认为,侗族大歌是在侗人经济——“软田糯稻”的基础上产生和发展起来的。要保护好侗族大歌,必须保护好侗族大歌赖以生存的经济基础——“软田糯稻”。有邓敏文这样的老一辈学者领头在前,有杨想妮这样的年轻侗族音乐人在新时代里大胆创新,我们有理由相信侗族大歌可以走得更好更远。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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