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习近平总书记在文艺工作座谈会上指出,“文艺是时代前进的号角,最能代表一个时代的风貌,最能引领一个时代的风气”。在中国文联十一大、中国作协十大开幕式上的讲话中,习近平总书记又深刻指出,“时代为我国文艺繁荣发展提供了前所未有的广阔舞台”。习近平总书记的重要论述,促使人们思考:究竟是艺术家创造了时代的艺术,还是时代造就了真正的艺术家? 伟大的艺术家当然需要非凡的才华、独特的感受和创造的勇气,但没有任何一个艺术家能够脱离他所处的时代而独立成长。时代赋予艺术家生命经验,提出值得思考的问题,也提供艺术创造的精神土壤。而艺术家又通过自己的作品,记录时代、理解时代,并以独特的艺术创造参与塑造一个时代的精神世界。从这个意义上讲,时代造就艺术家,艺术家又让时代看见自己。那么,艺术教育在其中承担着怎样的责任?学校可以培养优秀的艺术人才,却不能按照某种既定模式生产艺术家。学校能够教给学生知识、技术和方法,帮助他们建立审美判断与专业能力,但真正决定一个人能否成为艺术家的,往往是他走出校园以后,怎样面对生活,怎样理解社会,又怎样回应时代向他提出的问题。 艺术可以有千百种形式,可以不断突破技术的边界,也可以创造我们从未见过的世界。但无论艺术怎样变化,它最终面对的,依然是人的生活、人的情感、人的尊严,以及人与时代的关系。 一个不能理解他人的人,很难创造真正复杂的人物;一个对真实生活缺乏兴趣的人,很难发现值得表达的故事;一个没有独立判断能力和社会责任感的人,即使掌握了最先进的技术,也未必知道自己的镜头究竟应该对准哪里。因此,艺术教育首先是教育,然后才是专业教育。成为艺术家之前,首先要成为一个人格健全的人,即一个合格的社会人。这里所说的合格社会人,并不是要用统一的标准消磨艺术家的个性,更不是要求艺术家变得世故和圆滑。恰恰相反,真正的艺术家需要独立的精神、敏锐的感受,甚至需要敢于质疑既有观念的勇气。但这种独立,不应建立在对他人的漠视之上;这种创造,也不能脱离对真实世界的理解。 由此,一个合格的社会人,既能够保持艺术家的锋芒,也能够拥有理解他人的宽厚;既敢于表达自己,也愿意倾听不同的声音;既能够仰望艺术的高处,也愿意走进普通人的生活。因为只有真正走进人群,才能理解人;只有真正走进时代,才能创造属于时代的艺术。 学校培养人才,时代造就艺术家 艺术教育首先需要对自身保持一种清醒的认识。一所优秀的艺术院校,可以培养学生的专业能力,可以帮助他们建立知识结构、审美判断和创作方法,也可以为他们提供充分的实践机会。但学校不能像生产标准化产品一样,按照某种既定模式生产艺术家。学校能够培养艺术人才,真正的艺术家却是由时代造就而成。艺术家从来不是脱离时代而独立存在的。 我们回望电影史、文学史和艺术史,会发现那些真正留下来的作品,往往不仅体现了创作者个人的才华,也凝聚着一个时代的精神经验。一个时代的社会变化、文化冲突、人的生存处境,以及人们对于未来的希望和不安,都会以不同的方式进入艺术家的生命,最终成为作品的一部分。 时代并不是简单地为艺术家提供题材。更重要的是,时代塑造着一个人理解世界的方式,也不断向他提出新的问题。有些问题,只有身处那个时代的人才能真正感受到;有些情感,只有经历了具体的生活,才可能获得准确的表达。 因此,艺术家不能只是时代的旁观者。他必须进入生活,与现实发生联系,感受时代的变化,也感受这些变化怎样作用于具体的人。我们常说要培养有创造力的人。但创造力并不只是想出别人没有想到的东西,它还意味着能够发现别人尚未注意到的问题,理解那些正在发生却还没有被充分表达的生活。艺术家并不是因为远离社会而显得特殊,恰恰是因为他能够更加敏锐地感受社会,才可能形成自己的独特表达。 从这个意义上讲,成为合格的社会人,需要真正理解自己所处的世界。一个没有进入时代的人,很难真正表达时代;一个不能理解普通人的人,也很难创造出能够打动普通人的艺术。 艺术家需要个性,更需要人格的力量 艺术当然需要个性。没有独立判断,没有独特的感受,没有敢于突破惯性的勇气,就很难产生真正有价值的创造。但是,艺术家的个性不应该被误解为任性,艺术家的自由也不意味着可以不尊重别人。 真正成熟的艺术创造,既需要坚持,也需要合作;既需要表达自我,也需要理解他人。所谓合格的社会人,是一个有判断、有责任、懂得尊重,也能够为自己的选择承担后果的人。他可以与众不同,但不能因此轻视别人;可以追求卓越,但不能把个人成功作为衡量一切的标准。艺术家的才华值得珍惜,而支撑才华走得更远的,往往是人格的力量。 艺术创作最困难的部分,往往不是技巧,而是理解。一个导演可以设计镜头,一个演员可以完成动作,一个编剧可以组织情节。但如果我们不能真正理解人物,这些技巧最终可能只是漂亮的形式。 电影是一门集体艺术。一部作品的完成,需要导演、演员、摄影、美术、录音、剪辑以及许许多多幕后工作者共同努力。一个导演可以有非常鲜明的艺术主张,但他必须懂得尊重别人的专业,理解别人的劳动,也能够在不同意见中作出判断。一个演员可以拥有强烈的个人风格,但他也必须理解人物关系,尊重对手,懂得自己的表演如何进入整个作品。这种能力,并不是只靠排练厅里的技巧训练就能够获得的。它需要对生活的观察,需要文学、历史和社会经验的积累,也需要一个人对他人始终保持好奇、尊重与同情。学习影视创作,不要只会面对镜头,也要学会面对生活;不要只急于表达自己,也要学会倾听别人。有时候,坐在一个普通人面前,认真听他讲述自己的生活,可能比学习一种新的表演技巧更重要。因为技巧帮助我们完成表达,而生活让我们知道什么值得表达。 由此,艺术教育不能只关心学生能否拍出一部好作品,还应该关心他是否能够成为一个值得信任、能够合作、具有思考能力的人。一个人怎样对待生活,怎样对待别人,最终都会进入他的作品。 技术越强大,人的审美越重要 今天,人工智能正在深刻改变艺术创作。我们无需担心年轻人使用新技术。相反,我们应该积极拥抱技术发展,让学生掌握新的工具,拓展艺术创造的可能性。但技术发展得再快,最基本的问题也不能被替代。我们到底想表达什么?一个画面可以越来越逼真,但为什么要创造这个画面?一个世界可以越来越宏大,但这个世界里有没有真正的人?一个故事可以被组织得非常流畅,但它是否真正触及了人的情感与命运?这些问题,最终仍然要回到艺术家的审美判断。审美不只是判断一个画面漂不漂亮,也不是掌握某种流行的艺术风格。审美是一种认识世界、理解生活、作出选择的能力。 今天,人工智能可以提供一百种构图、一百种色彩、一百种表达方案。真正重要的,不是学生能不能获得这些答案,而是他有没有能力判断:为什么选择这一种?为什么拒绝另外九十九种?甚至,当人工智能给出十种答案的时候,他有没有能力作出第十一种选择?这种选择,可能来自他的文化积累,来自他对生活的感受,也来自他对人物和时代的独特理解。技术可以扩大艺术的可能性,但只有人的审美,才能赋予这些可能性以方向。我们要培养的,不是被技术牵着走的人,而是能够用审美统领技术、用技术拓展艺术边界的人。而审美能力的形成,最终仍然离不开一个人对真实生活的理解。 以电视剧《主角》为例,秦腔不只是舞台上的唱腔、戏服和锣鼓,也是一群人的生活。有人唱,有人教,有人守着一个团;有台上的光彩,也有台下日复一日的练功、候场与坚持。这些具体的人,让我们更加真切地感受到中华优秀传统文化的生命力。 我们今天谈文化传承,当然要保护前人留下来的艺术形式,但仅仅保存形式是不够的。真正的传承,是让传统所承载的情感与精神,能够继续进入今天的生活,继续打动今天的人。很多年轻创作者喜欢使用传统文化元素,这是值得鼓励的。但我们也应该警惕把传统简单地理解为一些视觉符号。东方美学不只是亭台、竹林、红墙和留白,戏曲文化也不只是脸谱、水袖和锣鼓。在这些形式背后,是中国人对于生命、家庭、故乡、时间和命运的独特理解。如果创作者不能理解这些情感,即使使用了再多的传统元素,也未必能够真正完成文化的传承。 我们要先学会认识美、发现美,然后才是塑造美、传播美和传承美。先知道自己的文化从哪里来,才能理解今天的创造与过去有着怎样的联系;先真正被传统打动,才有可能用今天的艺术语言重新表达传统。最好的传承,不是不断重复已经存在的形式,而是让传统继续拥有创造新作品的能力。 真正的艺术教育,是让年轻人拥有面对世界的能力 近些年,北京电影学院不断推进人文通识教育、跨专业联合创作,以及艺术实践与社会实践相结合的“双实践”教学。我们希望学生既能够学习经典,也能够进入生活;既掌握专业技术,也形成自己的审美判断;既拥有艺术理想,也能够理解社会现实。教育探索,最终都应该回到一个问题:年轻人该怎样面对现在的世界? 今天的社会变化很快,新的技术、新的传播方式、新的艺术形态不断出现。学生在大学里学到的具体技术,未来可能很快发生变化。但是,一个人理解他人的能力、思考能力、对生活的好奇心,以及面对复杂现实时保持判断的能力,不会轻易过时。教育不可能替学生预先回答未来的所有问题。真正重要的是,让他们有能力自己寻找答案。我们应该给年轻人足够深厚的文化根基,足够开阔的艺术视野,也给他们充分的创造空间。更重要的是,让他们保持对生活的热爱,对人的尊重,以及面对未知世界的勇气。 电影是一束光,照见人,也照见时代 电影不是一个人彰显个人才华的工具,而是一群人把自己的才华聚集到一起,最终产生的一束光。这束光,来自导演、编剧、演员和所有创作者共同的努力,也来自那些为作品提供生命经验的普通人。电影不应该只照亮创作者自己。它应该照向生活,照向社会,照向那些值得被看见的人。让一个时代留下记忆,让普通人的喜怒哀乐获得表达,让孤独的人得到理解,让困境中的人依然保有尊严。这才是电影真正动人的力量。艺术不能解决生活中的所有问题,但它可以帮助我们重新理解这些问题;艺术不能替一个人经历另一种人生,但它可以让我们在别人的人生里重新认识自己。当观众坐在黑暗的影院里,和银幕上的人物共同经历喜悦、痛苦、失去与希望时,电影实际上创造了一种人与人之间的理解。一个人也许从未经历过银幕上人物的生活,却能够感受到他的处境;也许并不赞同电影角色的选择,却能够理解他的挣扎。这正是艺术的力量,也是艺术教育应该守护的价值。 一个时代造就艺术家,而艺术家又以自己的创造,帮助一个时代认识自己。这是艺术家与时代之间最深刻的关系。所以,回到最初的问题:为什么说成为艺术家之前,首先要成为一个合格的社会人?因为艺术家不是生活的局外人。他首先应该是一个能够感受生活、理解别人、尊重劳动、具备思考能力,并且愿意对自己的表达承担责任的人。只有这样,他的艺术才不会停留在个人才华的展示上,而有可能成为人与人之间的一座桥梁。我们希望,当年轻人走出校园,进入社会,走向各自不同的人生时,他们能够保有健全的人格、独立的精神、丰富的情感和对世界的善意。学校能够为他们准备知识、方法和工具,却无法替他们完成一生的成长。他们终究要走进生活,走进时代,在真实的人与事中寻找自己的艺术道路。而教育所能给予他们的最重要的东西,也许正是让他们始终知道,自己为什么出发,又应该把目光投向哪里。因为真正的艺术家,不是站在人群之外照亮自己的人,而是从人群中走出来,又愿意把自己的光投向人群的人。当无数这样的光汇聚起来,艺术才真正成为一个时代的精神表达。 (作者系北京电影学院院长)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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