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追溯中医药早期发展史,脏腑经络理论的雏形在先,方药配伍经验的积累在后。故直至魏晋隋唐时期,以病类方的方剂数量和方书著述才开始大量增加,“方”与“病”的关系从此受到关注。孙思邈《备急千金要方》遂有阐释:“世有愚者,读方三年,便谓天下无病可治;及治病三年,乃知天下无方可用。”大意为,有人自以为读几年方书就能应对所有疾病,但他们从事几年诊疗活动后就会发现,往往没有对症的方药可以直接使用。孙思邈所言旨在倡导行医之人应当精勤不倦,注重诊疗实践,切勿按图索骥。在宋代儒、医交流及互动中,此语得以传承并凝练表达为“看方三年,无病可治;治病三年,无药可疗”,其内涵则进一步引申出“方”“病”“疗”的综合联系,反映了医方著述开始从“方”的用药记载向“病”的治疗实录的方向拓展。 “看方三年,无病可治”的前提是有方可看,说明唐宋社会能见于世的方书数量可观、涉及病症广泛。此前,“方”在内容上和传承上的发展都桎梏重重。其一,早期“方”的内容性质是生活用药经验的记录。在已知最早的方书《五十二病方》中,外科疾病的用药记录比重较大,且半数药物未见于《神农本草经》,说明其受生活环境、主体认知等因素影响较大。而且《五十二病方》是帛书,其载体形式相较于简牍更加精细,也从侧面反映了早期“方”的用药选择和受众范围十分有限。东汉末年,张仲景尝试突破经方发展困境,倡导辨证论治和方药疗效。可惜其学说在魏晋隋唐时期未受重视,社会中的先验论观念不断加剧。其二,中古医方在传承中的隐秘性特征尤为突出。巫术疗法较早占据驱除疫病的话语权优势,民众往往无法探知也难以验证其用药效果。如葛洪虽然指出医方需要“经用效验”,但在撰述中却没有提及验证情况。陶弘景更是直接将其著述隐秘不传、唯告之于弟子。甚至孙思邈也曾怅然有言“医方卜筮,艺能之难精者也。既非神授,何以得其幽微”,意思是医术难以精通,如果没有神授之方,想要得到精妙的术法谈何容易。这些都反映了当时根深蒂固的先验论观念。社会上医方不传、用药不验的形势十分严峻。 “治病三年,无药可疗”则发展了孙思邈之语,引申出了“方”“病”“疗”的内在联系。与孙思邈所言“无方可用”不同的是,宋代凝练的“无药可疗”的关注点发生了变化。“无方可用”的落脚点是“用”,关注的是“方”与“病”的逻辑关系,倡导通过诊疗实践以丰富适应病症的可用之方。宋代用语的落脚点则是“疗”,关注的是医方的药物组成和治病的实际疗效。这实际上体现了“方”的含义的变化,即从中古时期积累的“经验”之方逐渐发展成为宋代注重验证的“经效”之方,具体表现在以下两个方面。 宋代士人关注仲景学说,强调医方效验,推动重构经方体系。秦汉以来,“医经”因起源于官方哲学而备受尊崇,如黄帝、扁鹊之说常被推崇注解,极少进入验证性实践范畴。“经方”作为临证治病之方,与民众生活联系密切,成为宋代士人实现经世致用理念的重要选择。入宋以后,士人群体积极将其政治优势延伸至医药领域,开始打破巫术疗法、宗教神术、世俗秘方等地位优势,旨在通过创新文本书写、公开用药实践以重构经方体系。北宋曾任职于滑台(今河南滑县)的王衮有言“方书药录,其数实繁,故自姬、汉而下,沿及于今,虽巨贤博识,编联周施者甚众,然不能盛行于世,何也……乃缄而秘之”,指出“隐秘”是以往方药难以流行的首要因素,认为没有经方的公开传播,就不能实现济世救民之举。北宋重臣苏颂进一步强调“古方书所载简而要者,昔人已述其明验,今世亦常用之。及今诸郡医工所从陈经效之药,皆并载其方用”,其明确主张将“明验”和“经效”作为整理经方著述的考量依据。《苏沈良方》中许多方剂还附加了具体的治疗实录,内容涉及患者身份、病症变化和服药效果等情况,切实体现了验证性实践活动的过程性价值。 宋代儒、医之间的深度交流和积极互动,共同引领世俗医方跳出先验论观念的束缚,开创了经方附案乃至医案的书写方式。在儒、医日常交流中,朝廷倡导的“儒者习医”实际上得到的结果是“医者习儒”,即通过儒家教育提升医者素质。在这一政策背后,北宋开启了儒、医交流及互动的高峰。如苏轼与单骧、庞安时等名医都有许多交流。苏轼曾将一药方传给单骧,单骧传给文同后“试之有验”,被传为佳话。庞安时与苏轼起初是医患关系,后成为好友。庞安时将自己的伤寒学著述寄给苏轼,苏轼则将同乡好友巢元修的“圣散子方”转送给庞安时,并向苏颂推荐庞安时。在医方撰写方面,北宋士人流行的“笔记实录”与医家开始尝试撰写的医方附案,在书写宗旨和撰述方法上十分契合。起初,庞安时、钱乙等医家开始尝试撰写医方附案,但其影响范围局限于少数医家之间。后随着沈括、苏轼等士人的积极参与,医方附案的记载方式便在北宋集中出现。特别是南宋许叔微的《伤寒九十论》,是中国古代第一本经方医案专著,书中总结道,“夫医家之有仲景,犹儒家之有孔子也。医书之有《伤寒论》,犹儒书之有《四书》也”。清人也赞誉此书道:“盖方药之事,术家能习其技而不能知其所以然,儒者能明其理而又往往未经试验,此书以经效之方,而集于博通物理者之手,固宜非他方所能及矣。”可见宋代儒、医交流及互动的主要贡献是共同倡导效验观念、创新医方撰述方法,为后世医学流派和医案著述的繁盛搭建了基础平台。 中国古代经方发展具有明显的阶段性特征。随着效验观念的形成和发展,“方”大体上经历了从生活经验到“经效”之方,再到经方医案的发展变化。经方的认知主体和传承理念,是其能否保持活力的核心因素。在认知主体方面,仲景学说虽然一度淹没于魏晋隋唐时期佛、道医药活动之中,但其注重实效的思想仍潜移默化地在葛洪、陶弘景、孙思邈等医家著述中保留了下来。这也为宋代重构经方体系、倡导效验观念奠定了基础。在传承理念方面,随着宋代儒、医交流及互动,“疗”逐渐成为人们进一步总结“方”“病”关系的关键线索。一言以蔽之,宋代崇儒的官方气象和士人的尚医务实之风,有力挤压了巫术或宗教疗法的话语权空间,推动社会医药事业不断向纵深发展。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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