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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心雕龙》的理论品格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周兴陆     2026-03-30 08:3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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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1500年前的齐梁时期,刘勰撰著的《文心雕龙》,不仅建构了自身的文学理论体系,其文论思想还融入后世的文学与文学理论批评,参与中国文学理论精神品格的塑造。

  君子必辩

  辩论是从事理论研究必须具备的品格。古今中外有成就的理论家都善于辩论。战国时期,孟子为了维护和发扬周孔之道,距杨墨、放淫辞、辟邪说,就表现出勇于辩论的精神。他自己感叹:“予岂好辩哉?予不得已也。”破邪立正,须要辩论。稍后荀子直接提出“君子必辩”。理论的提出和坚守,要具有辩论的勇气。刘勰在《文心雕龙·序志》中就引述孟子的话,感慨“岂好辩哉,不得已也”。整部《文心雕龙》都表现出鲜明的辩论色彩,刘勰既充分掌握前代的文学理论遗产,又指出它们“各照隅隙,鲜观衢路”,视野狭窄,观点存在偏颇。如陆机《文赋》、挚虞《文章流别志论》等文论的许多见解都为刘勰所吸收。刘勰又在《文心雕龙·论说》中直接反驳陆机所谓“说炜晔以谲诳”的说法,对挚虞的品评也多有纠正。辩论并非故意地猎奇立异,辩论的勇气来自对道理的认识和坚守。刘勰在《文心雕龙·序志》中说:“及其品列成文,有同乎旧谈者,非雷同也,势自不可异也;有异乎前论者,非苟异也,理自不可同也。”从道理上作出判断,既不故意求同,更不标新立异。

  君子必辩,表现出文学理论家对现实的关切。理论的力量来自切中时弊,指摘现实症结并开出良方;对现实问题具有咬合力的辩论才是坚实的。刘勰敏锐地觉察到当时文坛,“去圣久远,文体解散,辞人爱奇,言贵浮诡,饰羽尚画,文绣鞶帨,离本弥甚,将遂讹滥”,作家过于趋新,乃至文章讹滥。《文心雕龙·通变》曰:“宋初讹。”《文心雕龙·定势》曰:“自近代辞人,率好诡巧。”《文心雕龙·程器》曰:“近代词人,务华弃实。”他的整个文学理论,都是为针砭当时的文坛问题而发,所提出的观点具有现实针对性。如魏晋以来,士族阶层占据高位,却不处理实事,望白署空,居官者只署文牍,签签字,而不问政务,这在一定程度上导致南朝政权的孱弱不竞。针对这种政治积弊,刘勰提出“士之登庸,以成务为用”,文士应该具有实际的治世才能,“摛文必在纬军国,负重必在任栋梁”,担当起经邦纬国的大任。写实用文章的人尤其应该具备切实的生活经验,如作议对,“郊祀必洞于礼,戎事必练于兵,佃谷先晓于农,断讼务精于律”。当时的膏腴子弟,终朝点缀,分夜呻吟,附庸风雅,而缺乏治理国家的才能。刘勰这部书广泛论及各种实用文体,是有纠正当下不良士风与文风的用意的,展现出“君子必辩”的品格。

  立本趋时

  理论不能止步于对现实弊端的揭露,还应该在揭露弊病的同时,提出纠正错误的方法,指明矫正弊端的方向,这样的理论才具有建设性意义。为了扭转当时文坛“远弃风雅,近师辞赋”的风向,刘勰提出“矫讹翻浅,还宗经诰”。当时一般文学理论家未能振叶寻根、观澜索源,刘勰则从根本上做起,开篇提出“原道”“征圣”“宗经”,从本源上重新认识文的源流、性质和准则,可谓立本有体。清人纪昀称赞说:“彦和以此发端,所见在六朝文士之上。文以载道,明其当然;文源于道,明其本然,识其本乃不逐其末。首揭文体之尊,所以截断众流。”因为能立本,刘勰的见解超越了一般文士,即便是论对偶也推究到“造化赋形,支体必双”,论声律也推究到“声含宫商,肇自血气”,从本源上认识汉字美的属性。

  刘勰并不是一个复古主义者,强调“立本”的同时也注意“趋时”。他关注当时新的思想动态,如他所“原”之“道”,已不是先秦两汉时期的儒学之道、老庄之道,而是他那个时候玄学化的儒家之道,是时代的新思想。佛学是当时外来的新潮流,他吸取其中圆照、圆通的思维方法和系统性的理论表述,提升自己的理论水平。六朝时的审美意识更为自觉,在文学表现方法上作出诸多探索,刘勰及时吸取这些新因素,重视文学的情美、形美和声美,设专篇探讨风骨、比兴、声律、对偶、用典、隐秀、结篇、练字等具体问题。特别是用当时流行的骈体文撰写这部文学理论著作,符合南朝辞赋骈文的审美要求。“抑引随时,变通适会”本来就是儒家经典的一个特征,重儒的刘勰怎能墨守成规。“趋时”赋予立本以新鲜的活力;“立本”是趋时的思想源泉,保障“趋时”的正确方向。故实与新声相济为用,才能骋无穷之路,饮不竭之源。

  唯务折衷

  折衷是中华文化的思维智慧。辨析事理,执其两端而折其中,不偏激、不片面、不走极端。刘勰在《文心雕龙·序志》明确地说:“擘肌分理,唯务折衷。”折衷是刘勰阐述文学理论的一个基本思维方法,在正与奇、今与古、新与旧、通与变、雅与俗、华与实等问题上都做到执其两端用其中。折衷不是各打五十大板,公说公有理,婆说婆有理,这是平庸的乡愿,而不是折衷。刘勰的折衷是以“擘肌分理”为前提的。《文心雕龙》全书论及的作者三百多人,广泛覆盖前人文论的成果,甚至曹操、刘桢等人的一些今已不存的文论见解,也赖此书得以保存,可谓是弥纶群言。只有在充分占有前代的文学理论资源、充分掌握研究对象的基础上,立论才能做到唯务折衷。理论往往以感性经验为起点,但不能停留在模糊印象和心灵感悟上,须要“擘肌分理”。试读《文心雕龙·辨骚》,刘勰在辨析《楚辞》与五经“四同”“四异”以及后人学习《楚辞》的得失之后,才提出“酌奇而不失其贞,玩华而不坠其实”这一折衷论断。一般人基于对失败者的同情而褒扬曹植,贬抑曹丕。趣味无争辩,普通人不妨各有所好,但这不是文学理论家的中正态度。刘勰在《文心雕龙·才略》说:“魏文之才,洋洋清绮,旧谈抑之,谓去植千里。然子建思捷而才俊,诗丽而表逸;子桓虑详而力缓,故不竞于先鸣,而乐府清越,《典论》辩要,迭用短长,亦无懵焉。但俗情抑扬,雷同一响,遂令文帝以位尊减才,思王以势窘益价,未为笃论也。”他分析曹植、曹丕性格的差异,在文体上的偏擅,给予二人公正的评价,并剖析“扬植抑丕”论的社会心理原因。这就是“擘肌分理”,这样的立论才是折衷。“擘肌分理”后的折衷才能显示出理论的锋芒。

  后世有些文学理论家缺乏这种折衷的态度,如南宋末年的严羽,执拗地标举盛唐,贬抑苏黄和江西诗派,甚至声称“虽得罪于世之君子,不辞也”。他的这种理论勇气很可嘉,但态度是偏激的,虽然在元明两代产生很大影响,但其影响不一定是正面的。清初冯班专门作《严氏纠谬》,指摘严羽诗论“似是而非”“惑人为最”。从中可见,折衷之可贵。

  立论成家

  古人有“三不朽”之说,立言为其中之一。成一家之言,足以令人超越死亡而声名不朽。从诸子立说到诗文鸣世,追求不朽的确是强大的精神动力。刘勰说:“君子处世,树德建言。”立言不朽也是他撰著此书的动力之一。刘勰本想从事经学,发扬孔子思想,但因为有马融、郑玄在先,“就有深解,未足立家”,于是就转而论文。他觉得文章很重要,而当时文章问题很严重,著作此书“述先哲之诰”,而“益后生之虑”。可见他是以撰著“子书”立论成家的抱负从事《文心雕龙》写作的。故理论研究应该有立论成家的品格,用今天的话来说,立论成家就是理论自信。不论是古人的学说,还是外来的观念,都不能生搬硬套,而应该消化吸收,使之成为自己的思想理论。低层次的一家之言,只是个人偏颇的见解,在刘勰看来是“曲论”;高层次的一家之言,是君子通天下之志而切中问题的本质,并建设性地提出改变现状的方法和前景,从而入道见志,立论成家。

  (作者系北京大学中国语言文学系教授)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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