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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传统中国社会中,书籍从来不单单是知识的载体。对于读书人而言,读书藏书不仅是个人的兴趣爱好与修养功夫,更承载着传承文化、润泽乡邦的深远意义。晚清时期,浙江瑞安孙衣言、孙诒让父子所建的玉海楼,就是浙江地方文化史上一次重要的知识汇聚与文脉重建。 从寓斋到专楼 中国古代士人的藏书事业并非一人一世之功,常常筑基于数代累积与继承之上,瑞安孙氏也不外如是。孙衣言早年游宦各地,每到一处便留心购求典籍。清同治年间,他任职金陵,东南战乱之后,故家遗书大量散出,这为孙氏藏书的大规模扩充提供了难得的机遇。孙衣言“清俸节余,辄命诒让购求善本经籍”,10余年间积至数万卷。最初,这批藏书暂置于诒善祠塾东侧的“逊学斋”,作为家塾教学的辅助,随着藏书规模的不断扩大,附属性的空间已不敷使用,另建专楼便成为必然之选。 清光绪十四年(1888年),孙衣言在金带桥北建造玉海楼,将全部藏书迁入新居。楼分两进,南北相向各五楹,错落着天井回廊,在建筑上参考了天一阁的经验而有所变通。选址特意靠近河道,三面环水,既便于防火,又营造出幽静的读书环境。“玉海”之名,取自南宋学者王应麟的巨著《玉海》,寄寓着对藏书规模与学术品质的双重期许。 玉海楼的落成,使瑞安有了一座真正意义上的专业藏书场所。它不仅具备完善的贮藏条件和管理制度,更重要的是,它将原本附属于家塾的书籍聚集起来,形成一个独立、系统的知识空间。孙氏还将历年刊刻的《永嘉丛书》4000余片书版陈列楼下,使玉海楼同时兼具出版与收藏的功能。这种设计,使藏书楼不仅是静态的书籍仓库,更成为地方文献生产与传播的活水源头。 为乡邦传典籍 玉海楼藏书的规模,在当时颇为可观。据孙衣言自述,建楼之初“致书约八九万卷”,虽谦称较之王应麟所见“未能十之四五”,然已“颇自谓富矣”。经过孙诒让的继续搜集补充,至民国初年,楼中古籍计经部3700余册、史部10000余册、子部2700余册、集部4500余册,另有新书、杂志、报纸等大量收藏,总计超过30000册。对于一个地处浙南沿海的县城而言,这样的藏书规模已堪称宏伟。 玉海楼最可贵的并不在于数量之多,而在于其鲜明的收藏特色。孙衣言一生致力于永嘉之学的研究与弘扬,他的藏书也以此为核心展开。楼中庋藏的温州乡邦文献,无论在数量上还是在质量上,都是当时独一无二的存在。孙衣言特意在每部乡贤著作的卷面上手书书目、著者及乡里标识,使这些书籍成为地方文化记忆的载体。 除乡邦文献外,玉海楼也广收经史子集四部典籍,其中不乏前朝善本和名家批校本。《玉海楼藏书记》中有“多前朝善本,丹黄殆遍”的记载,虽历经战乱多有散佚,但重建后的玉海楼在版本质量上仍足以傲视同侪。孙诒让精于校勘之学,他的批校为许多版本增添了新的学术价值。 藏书楼中的阅读秩序 有了丰富的藏书,如何使其得到妥善保存并发挥应有之用,是孙衣言面临的又一课题。他手定《玉海楼藏书规约》,从贮藏、流通、阅读三个层面为楼中书籍的使用建立了详细的规范。 在保藏方面,借鉴历代藏书家的经验,对书籍的防虫、曝晒、修复等均有细致规定。经费由专门划拨的田产租息供给,由孙诒让一房负责管理,“不许分藏”,以保证藏书的完整性。这些措施,使玉海楼在历经世变后仍能保持基本的收藏格局。 “乡里后生有读书之才、读书之志而能无谬我约,皆可以就我庐,读我书。天下之宝,我固不欲为一家之储也。”比起当时许多秘不示人的私家藏书楼,玉海楼的这一姿态无疑是开明而大度的。当然,开放并不意味着放任。借阅者须先开具书单,经主人许可后方可借阅,且只能在楼下坐读,逐函换取,不得一次取出全部。管书人须备号簿登记借还记录。这些规定看似繁琐,实则是在保障藏书安全的前提下,最大限度地让书籍服务于真正有志于学的读者。 尤其值得关注的是,规约中关于阅读方法的指导。孙衣言以自己毕生读书的经验,为后学者勾勒出一条循序渐进的求学路径。他告诫读者“读书如对严师庄友,不可跋倚倾倒”,要求阅书前先将几案拂净,正身端坐,细心阅读,不得以指甲掐裂书页或唾指揭纸。他批评那些心浮气躁的读书方式——“今日读此册未毕,明日又欲换别书”——直斥为“儿戏”。他分享自己读书的心得:“每一篇即用丹笔点出句读,第三遍乃审其精神脉络,文采高丽之处,略加圈点。如此三次往复,古书古义十已得七八矣。”这些经验之谈,不仅是对家族子弟的训诲,更是对传统读书法的一种传承与弘扬。透过这些规约,看到的是一位藏书家对书籍的敬畏之心,一个读书人对学问的诚恳态度。 玉海楼的文化辐射 玉海楼的建立,对瑞安乃至温州的文化生态产生了深远影响。它与同样由孙氏所办的诒善祠塾形成了紧密的配合。祠塾负责教育子弟、培养人才,塾中学生可以借阅楼中藏书。《诒善祠塾课约》中所列的书目,也多能在楼中找到善本。那些被《玉海楼藏书规约》允许入楼读书的乡里后生,正是在这里接触到永嘉先贤的著作,从而走上研究乡邦学术的道路。此外,楼中每年举行两次祭祀:二月仓颉生日和八月孔子生日,多以汉代经师、北宋五子及温州乡贤配享。凡在诒善祠塾肄业者及房族子弟有志于读书者,皆得参与。玉海楼的文化辐射作用,还体现在它对地方学术研究的支撑作用上。孙衣言编纂《永嘉丛书》、辑录《瓯海轶闻》,孙诒让撰写《温州经籍志》,这些大型文献整理工程的资料基础,相当程度上依赖于楼中的丰富收藏。 清宣统元年(1909年),孙衣言辞世已10余年,孙诒让也于是年离世。随着两代主人相继作古,玉海楼的黄金时代似乎落下帷幕。然而,这座藏书楼所播下的文化种子,已在地方土壤中生根发芽。 玉海楼的藏书虽然历经世变有所散佚,但其精华部分至今仍保存在各大图书馆中,继续服务于学术研究。更重要的是,其作为一种文化典范,深刻地影响了瑞安地区的藏书风气。它向人们展示了藏书不仅是个人的雅好,更是泽被乡邦的善举;读书不仅是求取功名的阶梯,更是修身养性、传承文化的途径。孙氏父子或许没有刻意规划“贡献”什么,但他们以对书籍的热爱、对学问的真诚、对乡邦的深情,自然而然地成就了这份贡献。 (作者系天津师范大学古籍编目研习中心主任)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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