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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的基层政权设立在州县,州县官在清代官僚系列处于“中下”层级,却是地方治理的核心,总揽一州一县赋税、司法、治安、教化等大权,是连接朝廷与基层社会的纽带。这些知县、知州平时是怎样行使权力、是如何工作的?晚清州县官杜凤治的日记留下了详细而生动的记录。 杜凤治(1814—1883年),浙江省山阴县人,举人出身,1866—1880年先后任广东广宁、四会、南海等县知县以及罗定州知州。他精力充沛、心思细密、敢于担责、勤于政务,可看作是晚清“中下”层级官员中极具代表性的一位。他留下了一部约370万字的日记,连续而详细地记录了自己的宦粤经历。这部日记在当时不可能刻印出版,因为其中毫不隐讳地写了自己的某些隐私,更直言工作细节与人际交往的感触,但同时也说明这部日记是写“给自己看”的,这样的日记更为可信。 该日记通常逐日记载主要公务。作为本州县唯一的主官,需要管辖二三十万乃至上百万人。杜凤治的为官日常,主要围绕辖境的赋税征收、案件审理、盗贼缉捕、庶民教化和科举考试(科举考试的第一级)等工作展开。公务可谓繁杂琐碎,几无闲暇。 州县官集行政、司法权于一身,辖境内只有州县官才有审判权。如果拿民国的官职比附,晚清时期的知县相当于县长一个人兼任全县所有局的局长,兼县法院院长与唯一的法官,还兼法医(动手检验的是仵作,但知县要到场并担责)。只要在县衙办公,杜凤治的多数时间都用于审理案件。晚清时期,广东社会动荡、商贸活跃、人口流动频繁,民间纠纷与刑事案件数量远超内陆省份。据载,清朝中后期的州县官每年平均审理150—200宗案件,杜凤治经常日审数案,遇命案、盗案更是连日办理。彼时案件审理难度极大,勘查检验技术落后,当事人、证人常常隐瞒、歪曲、夸大,甚至虚构案情。加之地方宗族、士绅的关说或请人干预,多数案件难以彻底查清来龙去脉。不少案件反复审理10余日,仍难厘清涉案人员与核心案情,部分案件在日记中记录数日后便无下文,最终不了了之。杜凤治虽自认办案勤勉、能力出众,但在晚清的司法体制下,也难以成为严格意义上的“青天大老爷”,多数案件只能依情理、惯例调解处置,还需要兼顾各方利益,目的是维持基层秩序的稳定。 晚清时期,广东盗匪活动猖獗,严重威胁地方治安与百姓生计,缉捕盗匪成为核心公务之一。杜凤治很重视缉捕辖境内的盗匪,日记中经常出现督促衙役、士绅防范和捕拿盗匪工作的记载,他还曾几次亲自率队缉捕。当时广东地区的部分盗匪已配备洋枪,装备精良、机动性较强,而杜凤治麾下的衙役装备简陋、训练不足,受限于兵力、装备及基层治理的不足,多数盗匪难以抓获,衙役往往只能擒获零星小股匪众,但在当时也只得如此。 赋税征收是州县官最繁重、最棘手的公务,直接关联朝廷财政收入与官员考核,杜凤治为此常年奔波劳碌。无论在何处当官,他都要一年几次率领几十人到两三百人的队伍,挨村挨镇去催粮,一次就要连续下乡二三十天。晚清时期,广东钱粮征收难度极大,咸丰年间(1851—1861年)的战乱导致大量土地册籍遗失损毁,民间土地买卖频繁且多不办理过户手续,导致田产权属混乱,难以确定实际田主。加之书吏、差役、士绅的层层经手,在这一过程中难免出现权责不清、徇私舞弊的情况,从而进一步加剧征收难度。尽管困难重重,杜凤治仍需全力完成征收任务,因朝廷核定的钱粮定额为硬性指标,足额与否直接决定官员升迁和去留。 除核心公务外,晚清州县官还需承担大量礼仪祭祀、教化百姓等事务,此类事务看似琐碎,实则关乎礼制维系、地方稳定。作为州县官,须按时主持文庙、武庙及地方神明祭祀仪式,每逢重要节庆、祭祀大典,必斋戒沐浴、依礼行事,彰显朝廷教化与地方尊崇。任南海知县时,因南海为广州附郭首县,所以需要统筹省城各级官员祭祀事宜,协调场地、流程、礼仪等细节,保障祭祀活动规范有序。同时,还要定期巡查书院、义学,督促授课、考核生员等。 此外,晚清州县官的公务运转,面临经费不足、体制约束、权责失衡等多重困境,杜凤治的收支状况与公务经费筹措,集中体现了这一时代特征。清朝发给州县官一年的俸禄加养廉银为645—1545两白银,在同治年间(1862—1875年)的广东大概可购买大米几万斤到十几万斤。不过,晚清州县官的养廉银都不可能足额发放。官员没有交通、医疗等福利,乘坐的轿子和抬轿的轿夫都要自行购买、雇请。1866年,杜凤治从北京到广东赴任,朝廷也不发给、借给路费,只好借高利贷解决。清朝(除预备立宪时期)没有财政预算制度,公务经费对于州县官来说是没有保证的。州县官的账房公私不分,上司只要求按时解送定额90%以上的赋税,提留用于公务的比例极少,很多公务经费需要自筹。例如,延请多位幕僚协助自己办理财税、司法、文书等公务。在南海知县任上,几位主要幕客的束脩(酬金)就要七八千两;衙署城墙维修、囚犯衣食补贴、孤苦残疾救济等经费,也都要自筹。 从《杜凤治日记》可知,清朝的行政成本极高,效率却十分低下。各级衙署的职能主要是维持清朝的统治秩序,很少能为民众提供今人概念的“公共服务”。特别到晚清时期,清朝的制度不仅完全不能适应时代的变化,连维持原有统治秩序也很困难。众所周知,制度的系统性崩塌,并非一日之寒,而是长期僵化、积弊丛生的必然结果。《杜凤治日记》中记录的行政低效、财政困难、人才凋零等现象,正是清朝特别是晚清制度危机在州县的真实缩影。当旧制度既无法保障民众基本生计,也无力应对时代变革,更难以维系自身统治秩序时,社会变革的洪流便不可阻挡。太平天国运动的爆发,本质上是民众对沉重负担与腐朽统治的激烈反抗;戊戌维新试图通过制度改良挽救危局,却因触及统治集团的核心利益而失败;辛亥革命直接宣告了封建帝制的终结,而其深层根源,早已在晚清时期州县的种种乱象中埋下伏笔。读罢《杜凤治日记》,会从微观角度对中国近代历史产生更多具体而深入的新认识。 (作者系中山大学历史学系教授)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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