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共中央党校(国家行政学院)主管
学习时报社主办
理论视点 学习评论
|
思想理论
|
党的建设
|
民主法治
|
党史国史
|
经济社会
|
领导论苑
|
高端智库 读书治学
|
文化教育
|
生态文明
|
学习文苑
|
当代世界
|
科技前沿
|
文史参阅
|
首页 >> 文史参阅 >> 正文
二十世纪美国城市更新运动
来源:学习时报     作者:李哲     2026-06-12 07:48
字体:

  城市是现代化的空间载体,也是社会变迁的生动映照。第二次世界大战结束后,面对住房严重短缺、郊区化进程加快和中心城市衰败的局面,美国联邦政府以《1949年住房法》颁布为起点,推动了一场延续20余年的城市更新运动。这场运动以清理贫民窟、改善住房条件、促进经济发展为目标,借助征收、拆迁、重建和补贴等手段,深刻重塑了美国的城市空间。然而,在“联邦推土机”的轰鸣声中,传统街区遭到破坏,低收入群体和少数族裔承受了代价。这场运动试图以物理空间改造解决复杂的城市问题,却忽视了城市作为社会共同体的有机属性和公共利益,因而在20世纪70年代后走向终结。

  战后美国严峻的城市衰败和住房危机。19世纪中叶以后,美国工业化和城市化进程加速。1920年,美国城市人口首次超过农村人口。城市人口的增长与规模的扩大引发了一系列“城市病”:住房难以满足快速增长的居住需求,垃圾堆积、废气排放、水源污染等造成生态环境日趋恶化,种族隔离与社会不平等问题也在城市空间不断显现。20世纪30年代大萧条时期,为解决住房短缺问题并为建筑业创造就业机会,美国总统富兰克林·罗斯福颁布《1937年住房法》,启动公共住房计划并对贫民窟展开清理。这一法案为战后的联邦城市更新制度奠定了基础,但由于第二次世界大战爆发,法案未能得到完全实施。

  二战结束后,美国进入经济扩张期,退伍军人回归社会、新家庭组建和婴儿潮兴起,使住房供给与需求之间的结构性矛盾进一步加剧。同时,汽车的大规模普及与高速公路网建设,提升了中心城市与郊区的通勤效率,为城市边界的拓展创造了条件。富裕阶层与中产阶级开始向生活环境更好和住房质量更高的郊区迁移,美国城市化进入郊区化的新阶段。这一趋势在1970年达到标志性节点,当年郊区人口首次超过中心城市人口。人口的大规模外迁致使工商业等经济活动也随之向郊区转移,中心城市产生了就业减少、税基收缩、设施老化、生活质量下降等连锁反应,贫民窟蔓延和城市衰败问题日益突出。

  1948年2月,美国总统杜鲁门在致国会的住房特别咨文中提出,美国有超过500万套住房未达到最低标准,约250万对已婚夫妇与其他家庭同住,这一数字较1940年增长了50%,大量家庭无法为子女提供像样的居住空间。在住房数量短缺叠加质量不足的多重背景下,解决城市衰败和住房危机成为美国联邦政府的重要议程。

  20余年出台多部“城市更新”法案。1949年7月15日,杜鲁门正式签署《1949年住房法》,确立了联邦资助下的城市更新框架,从而对1937年法案中的贫民窟清理作出了进一步的制度化安排。按照这一框架,政府通过住房建设及社区发展以解决严重的住房短缺问题,同时通过清理贫民窟和衰败地区以淘汰不符合标准的住房,最终实现“每个美国家庭拥有体面住房和适宜生活环境”的目标。联邦政府原计划在6年内每年开工建设不超过13.5万套公共住房,到1954年建成81万套公共住房。然而,由于物资短缺以及地方社区的反对阻力,住房建设远未达到预期。到1957年底,81万套住房中仅有约21万套得到落实。

  1953年12月,政府住房政策与项目顾问委员会提出了一系列扩大和加强城市更新计划的建议,得到了美国总统艾森豪威尔的支持。一年后修订颁布的《1954年住房法》正式引入了“城市更新”一词,用以指代公共部门对衰败的市中心以及部分郊区社区进行振兴的努力。新法案扩大了联邦政府的参与度,使政府不仅为新建和拆迁提供资金支持,还为衰败地区的修复与保护划拨经费,这标志着政策重心向综合性城市更新拓展。艾森豪威尔认为,“新法案首次为美国城镇和城市的居民提供了切实可行的途径,帮助他们摆脱贫民窟和衰败地区”。

  20世纪60年代后,美国总统约翰逊将城市更新纳入其“伟大社会”的施政纲领,于1965年8月10日签署《1965年住房与城市发展法》。新法案明确赋予政府在城市更新中承担更多职能,例如要求住房与家庭金融局负责搬迁与安置工作的实施细则制定,并向低收入个人或家庭提供房屋修缮补贴等。约翰逊对这一法案评价道,“它拓展、扩大并改进了城市更新计划,使我们能够更有效地应对并消除存在于城市中的衰败”。随后,美国住房与城市发展部成立,作为内阁级别部门直接向总统负责,对接受联邦资助的住房和城市更新项目进行监督。

  到20世纪70年代初,住房建设计划因开发周期过长、投入成本过高、政府干预过度和存在不公现象而招致越来越多的质疑。美国总统尼克松认为住房计划既未能为家庭提供体面的住房,也让联邦政府在建设和维护方面承担了过高成本,遂于1973年暂停了新的联邦补贴住房项目。此后,联邦政策减少了政府的过度管控和统一规定,转向提高地方的自主权,倡导以社区认为最佳的方式满足自身的多样化需求。由此,持续20余年的联邦城市更新运动基本终结。

  一项重要且极具争议的国内政策。美国联邦城市更新运动累计投入了逾130亿美元的资金,用于支持地方实施城市更新项目,影响了数十万户家庭。美国居住在不符合标准住房中的家庭比例从1950年的37%降至1960年的18%,到1970年下降为8%。这场运动改变了市民的住房条件和生活方式,也留下了交通工程、会议中心、文化设施、体育场、大学、医院等大规模的建筑遗产,重塑了街区风貌和城市形象。20世纪50年代开始的纽约曼哈顿林肯广场更新改造项目便是典型案例。这一项目由城市规划师罗伯特·摩西领导的纽约市贫民窟清理委员会推进,是美国规模最大的城市更新项目之一。项目拆除了大量老旧建筑,取而代之的是林肯中心,汇集了茱莉亚学院、纽约大都会歌剧院、纽约爱乐乐团等机构,使之成为世界著名的文化艺术会场。

  与此同时,城市更新运动被批评导致成千上万人的流离失所。政府以公共利益为名,动用征用权拆除被认定为衰败地区的房屋以进行重建,而这些地区往往是低收入群体、非裔美国人和其他少数族裔长期生活的社区。大多数居民被驱离后只能住进同等程度或条件更差的住房,并可能支付比原先更高的租金,这导致非贫困人口成为城市更新的主要受益者。著名记者、社会活动家简·雅各布斯在《美国大城市的死与生》中尖锐指出,城市更新只是把贫民窟从一个地方转移到了另一个地方,这种家长式的规划思想破坏了街区活力,没有尊重贫民窟居民的利益并帮助他们在现有条件基础上进行重建。美国学者马丁·安德森在《美国联邦城市更新计划(1949—1962年)》中把城市更新运动比作“联邦推土机”。他直言不讳:“联邦城市更新计划的整体成效表明,更新计划是个失败的计划。”“联邦推土机”因此成为美国城市更新负面遗产的象征性说法。

  城市更新是美国现代化进程中一项重要且极具争议的国内政策。尽管城市更新运动在一定程度上缓解了战后的住房问题和城市衰败,但以政府干预为核心的政策设计把当地居民排除在决策之外,并没有达到预期的目标。回望20余年的美国城市更新运动,“联邦推土机”推倒的不只是老旧建筑,也撕裂了社区记忆、历史文化、邻里关系以及弱势群体的生活基础。这场运动的兴衰始末,揭示出城市规划建设中尊重规律和以人为本的重要性,为当代城市更新提供了值得深思的历史镜鉴。

(责编:常滨海)

【版权声明】凡来源学习时报网的内容,其版权均属中央党校报刊社所有。任何媒体、网站以及微信公众平台在引用、复制、转载、摘编或以其他任何方式使用上述内容时请注明来源为学习时报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