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传统观念中，图书馆常被想象成博尔赫斯笔下那座静谧无声的知识天堂——除了纸张翻动的沙沙声，这里似乎与城市的喧闹天然绝缘。然而，漫步于新西兰最大城市奥克兰的街头，会发现这座联合国教科文组织认证的“音乐之城”，正以一种截然不同的方式，重新定义公共图书馆的空间形态与社会功能。知识的传递不再局限于纸质文本的视觉接收，听觉与律动正成为连接市民、重塑社区的核心媒介。以2026年“新西兰音乐月”为契机，一项名为《塔马基·马考劳的声音》的文化倡议，将奥克兰市议会下辖的图书馆与各类社区空间，编织成一个立体的公共文化互动空间，使各个族群的多元文化、历史记忆与日常交往在社区空间中彼此连接。

　　让城市记忆被听见

　　在奥克兰，城市记忆不止藏于宏大的历史叙事，更交织在20世纪40年代的爵士乐、80年代的朋克演出，21世纪初的爆满音乐会中，不同年代的音乐书写了城市文化的变迁史。奥克兰议会图书馆系统推出了“古拉遗产线上平台”。这个以毛利语“珍宝”（kura）命名的数据库，对家族和地方史进行数字化的收录与索引，使那些曾流传于社区的民谣、礼堂里的民众歌咏、普通市民自制的录音影像，以及亲历者、组织者和观众的故事，被正式纳入城市的历史文化记忆，让过往的律动得以永久保存和随时查阅。

　　如果说数字平台是记忆的骨架，线下展陈则赋予记忆以血肉的温度。在中央城市图书馆的遗产展陈区，《安可！》与《我当时就在现场！》两个展览，正是一次让城市文化记忆“活起来”的生动实践。展览通过视听再造，打造全方位的沉浸式体验。可以一边聆听曾在这些场馆演出的精选原声，一边在展柜中观赏奥克兰市政厅、水晶宫、酒吧，以及西泉体育场、奥克兰公园和阿尔伯特公园户外舞台等标志性场所的实物收藏，包括各类音乐录音材料、文献、手稿和印刷品。甚至可以在互动地图上标记自己的音乐回忆，阅读音乐记者与5位本土艺术家的深度访谈，回家后还能继续收听相关播客，了解那些塑造奥克兰舞曲音乐场景的制作人和推广人的故事。城市文化从纸面跃入声波，完成向真实声景的华丽转换。当经典的旋律在展厅响起，过往现场的欢呼、拥挤与肢体碰撞仿佛扑面而来。今天的读者看着老海报、听着旧唱片、读着乐迷的日记，仿佛重返那些难忘的夜晚，踏入过往的音乐现场。图书馆借由这种视听再造，让过去与现在的人们在同一段旋律中不期而遇，让这座城市的文化记忆不仅被看见，更真真切切地被听见、被接续。

　　让艺术回归普通人

　　城市的文化软实力，不止于地标性的大剧院，更体现为公共资源能否为普通人的创造力提供土壤。然而，在惯常的演出市场中，观众需要支付不菲的票价、遵循严格的观演礼仪、在固定的座位上正襟危坐——这种仪式感，恰恰将许多人与艺术隔离开来。奥克兰的公共图书馆体系，正试图打破这堵无形之墙。

　　实现这一转变的第一步是降低参与的门槛。音乐月期间，市议会发起的“站起来，脱颖而出”项目，为年轻一代的成长提供了重要路径。在图普青年图书馆、街角公园等社区空间，新兴艺术家的展演没有高昂票价，也没有准入门槛。市民在日常通勤中，就能在社区空间听到原汁原味的本土音乐。在午休间隙，中央城市图书馆的馆员们也拿起设备，接管音响系统，播放经典黑胶唱片，唤醒珍藏档案中沉睡的音符和故事。

　　第二步是重塑演出的空间与氛围，拉近与观众的距离。中央城市图书馆推出的《回望过去，展望未来现场演出》系列，则借鉴了著名的“小桌音乐会”微型音乐会模式。在为期3年的13场演出中，知名乐队在书架间演奏民谣、嘻哈、爵士等多种类型的音乐。不插电的表演营造出温和、私密的氛围，观众可以随意地站着、靠着，甚至坐在地上来欣赏音乐。其中，音乐家和词曲作者的轻松对谈，也剥离了商业演唱会的景观化包装，让艺术回归交流本身。这种将优质资源“向下扎根”的策略，使图书馆和社区空间成为星罗棋布的文化节点。作为文化供给的末梢，它们敏锐地回应社区最真实的文化需求，源源不断地为城市输送艺术养分。

　　让陌生人因音乐而相遇

　　现代都市生活日趋“原子化”，人们承受着生活的高压，尤其是青年群体和特殊群体如孤独症患者等，更容易陷入身份认同的困惑与社交上的疏离。如何通过文化活动重建连接？奥克兰公共图书馆试图通过低门槛的艺术参与促成社群共创，用音乐来创造相遇的理由。这种理念与柯林斯“互动仪式链”理论高度契合——共同的身体在场，共享的关注焦点、情感连接，最终生产出群体的情感能量。

　　翻开各区图书馆的活动日程表，强互动的音乐体验占据了主导。在蒙特艾伯特图书馆，每月举办的“尤克里里即兴演奏”为参与者提供免费乐器和基础和弦教学，哪怕你从未弹过琴，也能坐下来与陌生人合奏一曲；沃克沃斯图书馆和塔卡普纳图书馆的“社区合唱”活动宣称：无需试镜，无需经验，欢迎任何喜欢音乐的居民；布洛克豪斯湾图书馆邀请市民亲手制作铃鼓和沙锤，鼓励居民在活动中用自己做的乐器演奏；埃文代尔图书馆则邀请了当地知名的家庭乐队，以轻松的现场互动，带动其他家庭一起享受音乐。

　　这些活动不追求极致的专业艺术水准，而是将音乐当作社交的媒介，使文化交往嵌入社区活动日常。素不相识的邻里，因合唱一首歌而有了交集；疲惫的都市人，在音乐分享中疗愈心灵。通过这种参与式体验，在无形中积聚了社区的认同感与凝聚力，为现代都市人开辟了一方免于孤独的精神栖息地。

　　让不同文化彼此致敬

　　奥克兰是全球最具文化多样性的城市之一，太平洋岛国裔、毛利裔、亚裔及欧洲裔等众多族群汇聚于此，古老文化和现代文化在此交织。如何让不同文化从“并存”走向“共鸣”？奥克兰的公共图书馆以音乐为媒介，让多元文化在共享的社区空间中彼此看见、彼此聆听。

　　在中央城市图书馆，毛利裔的艺术家将传统的毛利乐器与现代电子迷幻律动相交织，带来了一场极具先锋色彩的演出。这不仅是一场跨界的听觉实验，更是原住民艺术家在现代都市空间中对传统文化的破旧立新。古老的部落回响与现代音符在此交汇，引发了跨越族群的深层共鸣。

　　同样平等的文化对话也发生在社区深处。在格伦因尼斯图书馆的“萨摩亚语言、音乐与烹饪工作坊”，岛屿部落的悠扬乐声与传统饮食相伴，参与者在多感官的沉浸体验中轻松交流，自然而然地完成了对异域文化的深度接纳；而在亨德森的科马纳瓦剧院，由艺术家领衔的音乐项目，更是直接以全球乐器为媒介，致力于放大奥克兰移民和原住民社区多元声音和文化声景。在这里，不同族群的文化声轨不再是互不相交的平行线，古老文化和现代文化亦非对立——它们以平等的姿态彼此致敬，最终汇聚成这座城市独一无二的多元交响。

　　从古拉遗产线上平台传来的历史回响，到社区图书馆里各个家庭音乐互动的节拍，奥克兰的公共图书馆早已超越传统文献借阅功能。线上资源的丰富，非但没有削弱线下空间的吸引力，反而在虚实交错中赋予了实体空间更深厚的文化底蕴。

　　（作者系郑州大学图书馆学系主任）

（责编：常滨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