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清代至民国期间,在中国北部的辽阔草原上,有这样一群人:他们来自山西祁县、北京、天津、张家口、多伦、定远营,带着中原的茶叶、绸缎、铁器,赶着成百上千头骆驼,穿越戈壁荒漠,走向蒙古包深处。他们不是官员,不是将士,却以商业为纽带将长城内外紧紧相连;他们不执刀兵,不立关隘,却用以货易货的方式书写了一部民族融合的史诗。他们就是旅蒙商,一支推动北疆民族融合的重要力量。 经济命脉的编织者。旅蒙商的舞台是整片蒙古草原乃至万里茶道,他们的店铺是流动的“货房子”。一顶帐篷、三头骆驼运载的帐房、七至十条护犬、十四把骆驼(每把十四头)、一匹找水马,加上二十多名职员驼工,这便是当时最著名的旅蒙商号大盛魁的一顶“货房子”。驼队载着茶叶、烟丝、绸缎、布匹、铁器、银器、白酒、食糖、糕点、木桶、木碗、蒙靴、马鞍,从归化城(今呼和浩特)出发,北上库伦、科布多、乌里雅苏台,远至恰克图、莫斯科,将中原物资行销于蒙古高原、新疆乃至俄罗斯等地。 旅蒙商的经济网络,远不止于驼队流动贸易。以创始于康熙年间的大盛魁为代表的大商号,在内陆遍设“小号”:湖北、湖南的“三玉川”“长盛川”茶庄就地收茶,按不同民族口味加工成花茶、砖茶、红茶;天顺泰绸布庄派人往返于京、津、苏、杭采办纺织品;专营马匹的小号南设汉口,专营羊的小号设于北京;更有“大盛川票号”“裕盛厚钱庄”等金融机构融通南北资金。南来北往间,中原的茶叶、布匹、铁器进入草原,草原的牛马骆驼、皮张绒毛、药材运回内地,俄罗斯的哈喇、毕图绒、毛呢转销中原——一条横跨万里的商业大动脉,就这样由旅蒙商亲手织就。 这种商业活动对边疆民族经济的推动作用不可低估。仅以海拉尔为例,康熙年间旅蒙商初到此地时仅仅是春来秋归,依托甘珠尔庙那达慕大会交换牲畜皮毛;至清末民初,海拉尔已成为呼伦贝尔草原上商号最集中的城市,木器、毡业、铁业、制鞋、铜器、金银器具等手工业随之勃兴。咸丰末年以30两银子起家的聚兴长,凭着“背货到草地换畜产品”的小本生意,53年间资本翻了数万倍,每日仅蒙民登门买货的营业额就达5000多两银子。像聚兴长这样由小变大的商号在草原沿线比比皆是,它们不仅活跃了地方市场,更通过市场交易网络,将游牧经济与农耕经济紧密衔接,把原本闭塞的北部边疆地区逐步纳入全国乃至国际的经济循环之中。 文化交融的摆渡人。旅蒙商之所以能深入草原、立足边疆,关键在于他们真正走入了蒙古族的文化世界。新入号的大盛魁学徒,大多从山西祁县亲朋中精选而来,十五六岁便离家北上。学徒入号前十年,除了在总号学习三年做生意的基本知识和技能外,还要在前营柜和后营柜各学习三年,由老员工专门教授蒙古语、维吾尔语、哈萨克语和俄语,然后才分配到各地分支机构继续熟悉业务。语言的通达,使他们得以跨越族群隔阂,成为南北、中外的沟通桥梁。 在蒙古包里,旅蒙商被称为“边客”“丹门庆”——他们不仅是买卖人,更是向导、翻译、经纪人与公证人。好的边客必须“通悉蒙民的风俗习惯,喇嘛教的礼节和蒙旗对商贩的一切规定”,“会说流利的蒙古话,能随机应变,迎合王公贵族、喇嘛的爱好”。在更宏阔的市场交易网络里,蒙汉双方对边客皆优礼相待,因为他们深知:没有这些熟悉两地文化的“摆渡人”,贸易无从谈起,交往难以深入。 旅蒙商对客户习俗的尊重,更体现在商品订购与销售服务的每一个细节中。蒙民以肉食为主,喜用砖茶消食,大盛魁便自设茶庄加工“三九砖茶”,牧民只要看到砖茶上印有“三玉川”“长盛川”字样便争相购买。牧民喜欢用斜纹布做蒙古袍,结实耐穿、朴素大方,商号便大量购进,年购进量约占布匹总量的五分之四。蒙医习惯用药包,分七十二味、四十八味、三十六味、二十四味四种,商号便将中药按次分包,上用蒙、汉、藏三种文字注明药名和效用。 以心换心定契约。旅蒙商深入北疆社会之深,远超一般商业活动的范畴。他们不仅卖货,更在编织一张跨越族群的社会生活网络。 “一旦定契,绝不反悔”——这是旅蒙商立身处世的信条,也是他们在草原上赢得信任的根基。为了建立这份信用,商号施小惠而谋大义:下草地前备办厚薄不等的礼品,对王公贵族送厚礼,对普通牧民也少不了茶酒肴点招待;听说有来往的蒙古“相与”进城,掌柜的骑马出迎十余里,接到商号盛情款待,管吃管住;住在商号的蒙古人所需之物,即便本号不经营,也由号上派人陪同选购、代为结算。这些花费虽然最终都加在商品成本里,却换来了牧民的信任与固定主顾——“蒙古人喜欢与自己熟悉的商人做买卖”,久而久之,旅蒙商形成了“各吃各路”的稳定贸易路线,商路与情谊相伴相生。 旅蒙商的生活方式本身,就是一种深度的社会融入。他们春来秋归,流动车随牧民迁徙。冬季在驻牧地中心地带设立定居点,夏季驱驼上百公里深入草原,有时直接住进蒙古人的毡房里做买卖,与牧民同吃同住。这份融入的代价,则是旅蒙商自身的漂泊与牺牲。大盛魁的号规严苛异常:新入号学徒要先干满十年才能第一次回家探亲(一般商号不过二三年),第二次探亲必须间隔六年,此后每三年一次探亲。他们中的许多人,从少年到中年,最好的年华都献给了草原,有人客死他乡,有人十年不得还乡。正是这些异乡人的坚守,才让中原与北疆之间形成了一条不间断的人文纽带。 旅蒙商的历史,是一部以商业为载体的民族交往史。他们牵着骆驼踏出了连接中原与草原的商路,驮着日用百货打通了蒙汉之间的隔阂,以信用贸易建立了跨地域融农牧的契约精神,用尊重消弭了文化差异带来的距离。他们追求的是货通天下,却在客观上成为清代至民国期间推动北疆民族融合的重要力量。 在时光的回廊里,远眺那些顶着风沙行进在草原上的驼队,那些住在蒙古包里与牧民称兄道弟的异乡人,那些在甘珠尔庙前与王公贵族一同举杯的掌柜,我们看到的不只是一群商人,更是一段各民族交往交流交融的生动历史。一顶帐篷、几把子骆驼,带来的不仅是百家生计,更是一条语言相通、风俗相敬、人心相交的纽带——这,或许就是旅蒙商留给我们最珍贵的历史启示。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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