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节，又称仲秋节、八月节、追月节、玩月节、拜月节、团圆节、月夕等，是以仲秋月圆之日（即农历八月十五）为标志性时间的中国传统岁时节日。中秋节起源与月亮密切相关。

　　我国素有重视月亮的传统，先秦时期已形成秋分夕月的国家礼制，汉魏南北朝时期出现望月、玩月的文人活动。至唐代，在源远流长的重月传统基础之上，出现“今夜月明人尽望”以及聚会宴饮的社会风尚，并广泛流传着嫦娥奔月、吴刚伐桂、唐明皇游月宫、嵩岳嫁女等传说和传奇故事，中秋节由此形成，赏月、玩月风尚在宫廷与民间盛行。宋代以后，中秋节持续传承发展，习俗活动日益丰富，主要包括祭月拜月、赏月玩月、阖家团聚、品尝月饼、庆贺丰收等，成为地位仅次于春节的民俗大节。2006年，中秋节列入我国第一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而中秋博饼、佛山秋色、泽州中秋习俗、秋夕、大坑舞火龙、朝鲜族秋夕节、吉安中秋烧塔习俗等一批富有地方色彩的习俗活动，也相继列入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彰显了中秋节习俗的多样性和传播的广泛性。

　　中秋节并不只在我国流传。伴随着历史上频繁的文化交流与人口迁徙，中秋节不断由我国向海外传播，在东亚、东南亚乃至全球华人社群中传承，并因地制宜地形成丰富多样的节日“过法”。中秋节的海外传播，历史上主要通过两条路径：一是其他国家主动借鉴带来的习俗传播，主要发生在东亚文化圈；二是华人迁徙带动的民俗向外扩散，主要发生在东亚文化圈之外。

　　日本江户时期的思想家熊泽蕃山曾经说：“中华为四海之师国，对日本有大功也。礼乐、书数、宫室、衣服、舟车、农具、武具、医药、针灸、官职、位阶、军法、弓马之道，以至其外百工技艺，无一不从中华而来。”这段话高度概括了中华文化对日本的巨大影响。当然这段话并不仅仅适用于日本。在很长的一段历史时期，中华文化都是东亚地区最先进的文化，为日本、朝鲜、越南等周边国家和地区追慕和效仿，以至“正朔本乎夏时，衣裳同乎汉制”，成为东亚地区的普遍现象。中秋节最早也是在这种情况下传出中国的，并与历法的传播密切相关。

　　历法作为依据日月星辰运行规律制定的时间计量体系，既是记录时间、安排生产生活的标尺，也是节日形成和传承的基础。我国早在《尚书》中已经记载“期三百有六旬有六日，以闰月定四时成岁”的阴阳合历，但根据《晋书》“倭人传”记载，当时的日本仍然处于“不知正岁四节，但计秋收之时，以为年纪”的无历法时代。至迟公元7世纪，我国的历法传入日本，虽然不同历史时期日本采用的历法不同，或用《元嘉历》《麟德历》，或用《大衍历》《五纪历》《宣明历》，但长期以来都是我国的阴阳合历，这为我国节日文化深刻影响日本提供了重要前提。

　　具体到中秋节，其在日本传播的历史可追溯至唐代。根据文献记载，公元9世纪日本贵族文人已开始在八月十五夜举行赏月宴会赋诗的活动，这可从平安初期贵族岛田忠臣的《田氏家集》中所收“八月十五夜宴月”“八月十五夜惜月”诗中看得非常清楚。而这一年中行事的兴起，明显是唐风影响所致。之后，相似的活动也在宫廷中举办。比如延喜九年（公元909年）八月十五夜，宇多上皇就召集文人到亭子院，以“月影浮秋池”为题，让众人作诗。随着时代的发展，江户时中秋节已经在民间普及开来。根据19世纪成书的喜田川守贞《守贞谩稿》的记载：“八月十五日称为芋名月。江户地方供奉圆形的月见团子；京都、大阪一带使用芋头形状的团子。搭配芒草、芋头、栗子，供献于月。”可见此时中秋节还形成了专门的祭月习俗和相应的节日物品，其中月见团子颇具代表性。有学者认为，十五日夜供团子，是对中国中秋节供月饼的效仿，借以表达对家庭圆满的盼望。有意思的是，除了八月十五日，日本还有一个“九月十三日称作豆名月”，这个日子与八月十五日一样都要赏月，“将二者合观，称为双赏月。只观赏其中一方，叫作‘片见月’”。

　　明治维新以后，日本脱亚入欧，自1873年起废止传统阴阳合历，全面采用西历，要求所有传统岁时节日，一律移到西历对应的日期举办，这一历法改革深刻改变了日本中秋节的传承形态。尽管如今日本全民参与中秋节的盛况已很少见，但是月见团子、芒草等文化符号延续至今，部分地区依旧坚持旧历八月十五赏月的习俗，从中可以窥见中秋节对日本持久的历史影响。

　　在韩国和朝鲜，中秋节名为秋夕、中秋、嘉俳等，为民俗所重。正如金迈淳《洌阳岁时记》所说：“是月也，百物成熟，中秋又称佳节，故民间最重。是日虽穷乡下户，例皆酿稻为酒、杀鸡为馔，肴果之品侈然满盘。……士大夫家以正朝、寒食、中秋、冬至四名日行墓祭，而正至或有不行者，惟寒食中秋为盛，而寒食又不如中秋之盛。”另外，其习俗也深受中华文化影响。《高丽史·睿宗世家》记载：“王以中秋率文臣玩月于重光便殿，御制咏月诗，其末联云：他日吾民跻富寿，好酬佳节燕公卿。命文臣和进。”可见，在高丽王朝时期，赏月、赋诗、宴饮等习俗均在王室和上层文人中流传开来。此外，秋夕的茶礼（祭祖）、扫墓、阖家团圆等习俗，也是儒家文化影响的结果。当然，朝鲜半岛上的秋夕也有自己的特色，比如松饼是其最重要的节日食品，拔河是其重要的娱乐活动。又有羌羌水月来舞，主要流行在韩国西南部，是一种收获与丰产的季节性仪式。如今，秋夕仍是韩国最重要的节日之一，拥有三天法定假期。节日期间民众返乡团聚，举行“茶礼”祭祖，前往祖坟省墓，制作节令食品松饼，亲友间互赠礼物，活态传承这一源远流长的节日传统。

　　中秋节在越南的传播与流行也有很长的历史。李仁宗天符睿武二年（1121年）所立《大越国李家第四帝崇善延龄塔碑》记载，升龙城内于八月十五举行游船、水傀儡、灯会等活动，证明至迟12世纪，中秋节俗已在李朝都城官方层面展开。潘继炳《越南风俗》显示了19世纪末至20世纪初民间中秋节俗的丰富性：白天做供桌祭祀祖先，晚上摆供桌赏月，供桌上摆放月饼、水果，孩子们则成群结队地玩耍，或手提花灯游行、舞狮等。越南还广泛流传着阿贵月宫榕树传说。相传阿贵栽种一棵神榕树，因妻子不慎以污水浇灌树根，榕树飞天，阿贵紧抓树根一同飞入月中。每逢八月十五，孩童提灯巡游，正是点亮道路，盼望阿贵重返人间，而月亮上的阴影，正是阿贵与神榕树。在今天的越南，中秋是兼具团圆节、望月节、儿童节多重身份的全民节日。届时街市遍布花灯、月饼，儿童提灯游行、舞狮嬉戏，一派热闹景象。

　　华人的迁徙，是中秋节在东亚文化圈之外广为传播与流行的主要原因。人是文化的载体，当人们移居至新的环境时，往往会自觉地保留并传承自己的文化传统。明清以来，大量华人下南洋，中秋节随之传入马来西亚、泰国、新加坡、印度尼西亚等其他亚洲国家。在地华人把中秋作为维系故土记忆、凝聚社群认同的重要载体，一方面延续既有节俗，一方面因地制宜形成新的过法。比如在马来西亚，华人会在家团聚、吃月饼，还在公共场所举行舞龙舞狮、提灯游行、游园会等活动。在泰国，中秋节又被称为“拜月节”，每逢中秋，泰国的华人家庭都会准备月饼、水果、莲藕等供奉月神，祈求家庭美满幸福。柚子是其中不可或缺的食物，寓意团团圆圆、甜甜蜜蜜。月饼也是重要的节令美食，口味多达数十种，除传统的莲蓉、五仁等馅料外，还有颇具泰国特色的榴莲、椰子等口味。在欧美、大洋洲等地区，华人华侨社群同样延续中秋文化，举办中秋雅集、晚会，品鉴月饼等。移民不仅在自身群体内部延续节日传统，也通过与当地社会的互动，使中秋节逐渐影响周围的非华人群体。这种文化交流不仅拓展了中秋节的传播范围，也促进了不同文化之间的相互理解与融合，成为跨文化交流的重要载体，让中秋节在全球范围内得到更广泛的认可与接受。

　　“海上生明月，天涯共此时。”经过漫长的历史传播与演变，中秋节如今不仅是中国的传统节日，而且在世界许多国家和地区流行。同源共生的中秋节已经成为诸多国家共享的文化符号，同时又因为本土化和在地化呈现出丰富的多样性、强大的生命力。

　　（作者系北京联合大学研究员、中国民俗学会副会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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