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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以“山水城林”著称的南京,莫愁湖无疑是一颗璀璨的明珠。今日的莫愁湖地处南京主城西南,是主城区内仅次于玄武湖的第二大水面。湖畔亭台楼阁错落有致,堤边杨柳依依,风景别致。翻检南京的地方史志可知,至少自明清以来,莫愁湖始终深度参与着城市生活。有明一代,此湖一直属魏国公徐达家族所有,为其私家汤沐之邑。明清鼎革后,湖区对公众开放,成为南京城边质量优良的休憩之所。待到乾隆南巡以后,在南京丁忧的清廷官员李尧栋捐俸修葺湖畔建筑,更作棹歌二十首,引得当时金陵名人如袁枚、姚鼐等纷纷唱和,传为一时盛事,莫愁湖更一举获得“金陵第一名胜”的美誉。及至太平天国以后,莫愁湖在城市重建的过程中凝聚了地方认同,跃升为南京士人集体心性的载体,成为极具代表意义的城市文化符号。 明代以前的莫愁湖是何种状态?有趣的是,很长时间以来人们竟对此一无所知。明代以前的莫愁湖于史难征,其实早在清代就已被发现——清人金鳌在《金陵待征录》中便曾指出:“莫愁湖,宋元志无言莫愁湖者,言之自《应天志》始。”当然,金鳌所论仅仅是半对半错。对的一半,是宋元方志中确实没有出现“莫愁湖”的踪迹;而错的一半,则是莫愁湖名首次出现在文献中,并非万历年间的《应天志》。检审南京历代方志可知,在正德十五年成书的《正德江宁县志》第二卷“川泽”所附“湖坝”中,才终于出现了“莫愁湖”三个字,并对其进行了简单介绍。除却地方志外,较早提及莫愁湖的文学作品,则有明代南京画家史忠所作之《赏莲》,诗云:孙楚楼寻淮水畔,莫愁湖在石城西。史忠生于正统年间,正德中后期尚在世。可见在明代前期,莫愁湖之名,确实尚未载诸史籍。换言之,莫愁湖名称得到官方认可的时间,不会晚于明朝正德十五年。 莫愁湖何以得名 明代以前的莫愁湖是尚未形成吗?实则不然。明代以前,莫愁湖水体当已形成,只是尚未获得“莫愁湖”之名罢了。以此,解决问题的思路便转向了莫愁湖的“冠名”缘由——南京莫愁湖究竟如何得名,得名时间又在何时? 在晚清甘元焕编纂的《莫愁湖志》中即专设“湖名”一目,罗列了自五代《旧唐书·音乐志》以来直至清人金鳌《金陵待征录》等诸多文献中有关此一问题的诸多看法,只是众说纷纭,颇显芜杂。然有一点可以确定,即莫愁湖的得名与莫愁女传说故事联系密切。但史籍文献中的“莫愁”,多指向作为人物形象的莫愁女,而非自然景观莫愁湖。同时,即使文献中提及莫愁湖,也与南京无关,而指代坐落于汉水流域之湖北钟祥的莫愁湖,且其得名亦本自当地流传的莫愁女传说。 那么汉水流域的莫愁女、莫愁湖背后又有怎样的故事呢?事实上,它们才构成了“莫愁”符号的缘起。先是,汉魏民歌中已出现“莫愁”两字。南朝乐府《莫愁乐》中便有“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的诗句,描绘了一幅少年男女依恋不舍的情爱生活,其中的女主角,就是名唤“莫愁”、颇善歌咏的女子。 因乐府民歌的广为传唱,莫愁女逐步声名远播,李贺、李商隐、刘禹锡等人都曾将其身影援引至自己的创作之中。以此,文士们在调用“莫愁”意象时,往往由乐府诗中的“莫愁石城西”一句生发,将这个本自湖北钟祥汉水流域的莫愁女唤作“石城莫愁”。终于,到了宋代的周邦彦笔下,莫愁女的人物形象愈发饱满,甚或发生了变容。且看周邦彦《西河·金陵怀古》:佳丽地,南朝盛事谁记?山围故国绕清江,髻鬟对起。怒涛寂寞打孤城,风樯遥度天际。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空余旧迹郁苍苍,雾沉半垒。夜深月过女墙来,伤心东望淮水。酒旗戏鼓甚处市?想依稀,王谢邻里。燕子不知何世,入寻常、巷陌人家,相对如说兴亡,斜阳里。 可以看出,是词出典繁多。尤其词中“断崖树,犹倒倚,莫愁艇子曾系”一句,是对莫愁女的直接咏叹。相较于从唐诗中所出的大量典故,此句的原典更早一些:它是对“艇子打两桨,催送莫愁来”的改写。然乐府诗《莫愁乐》反映的是中古时代汉水流域的社会风貌,宋人洪迈更在《容斋随笔·容斋三笔》中直接判定“莫愁者,郢州石城人”,那么,汉水边的莫愁女如何与南京产生了关联? “莫愁”落户金陵的偶然与必然 周邦彦将莫愁女和南京联系到一起的原因简单而直接。乐府诗《莫愁乐》的前两句为“莫愁在何处,莫愁石城西”,而南京的别称,正是来源于石头城的石城。以此,周邦彦在并不明了《莫愁乐》诗歌背景的情况下,仅凭字面意义对乐府诗进行理解,却在一念之间将汉水流域的文化要素隔空嫁接到了南京的文化场域中。甚至可以认为,唐代温庭筠的《西州词》亦对周邦彦的误判起到了推波助澜之效——其中诗文“悠悠复悠悠,昨日下西州。西州风色好,遥见武昌楼……艇子摇两桨,催过石头城”显然本自《莫愁乐》,而“石头城”一词,又确易造成误会了。无论如何,周邦彦之作实可谓阴差阳错的拼合,洪迈即就此明示道,“近世周美成乐府《西河》一阕,专咏金陵,所云‘莫愁艇子曾系’之语,岂非误指石头城为石城乎”,王楙亦言,“有两石城,一在金陵,一在竟陵。在金陵者,即左思所谓戎车次于石城者也。在竟陵者,即莫愁所居之城也。而周美成词乃以金陵石城为莫愁事用,无乃误乎!”当然,犯错误的宋人亦不止周邦彦一位,“苏门四学士”之一的张耒亦曾在咏叹南京名胜赏心亭的诗歌中感慨“楫迎桃叶家何处,桨送莫愁人已非”,显然是将莫愁女与六朝南京的另一位佳丽——桃叶进行了对仗。 由此可见,莫愁意象与南京产生关联,甚是巧合:“金陵莫愁”的产生,完全源于周邦彦的一首词,甚至是由周邦彦对文学典故的误读所致。然而若是“将错就错”、细细品味的话,也不难发现,将南京城西的秀丽小湖命名为莫愁湖,确也符合文人们的集体心态与南京城市的文化底蕴。“莫愁”之所以能够作为地景与地域之间联系的纽带,诠释南京的城市性格和地域气质,关键在于历史上屡仆屡起、政治命运充满沧桑之感的南京城,不是没有愁,而是愁太多了。一个没有“愁”的地方,不会对“莫愁”之劝慰如此在意与珍视。换言之,生活在南京这座城市里的人,便自当“有愁但莫愁”“化愁为不愁”,这成为莫愁最终定位在南京的关键。 (作者系南京大学历史学院教授)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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