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贵州方志之源可上溯至宋元图经。明代设布政使司后,修志渐成常制;清代最盛,府、厅、州、县志次第修成。民国时局动荡,修志时作时辍。民国志书物产一门虽仍沿用旧志分目,但记载更细,部分志书所录内容在物产培植与使用上,已与近代动植物学的研究方法相仿。嘉靖《贵州通志》指出,贵州“土地虽狭,然山林竹木、蔬食果实之饶,略比川、湖”。乾隆《贵州通志》凡例讲道:旧志把通产、专产杂出并列,“未免眉目不清”,此后改为通产在前、专产在后,次序依谷、蔬、货、果、药、草、花木、羽毛鳞介逐类编排。方志判物之珍贵,不依今天的资源等级,而用“深箐”“不可多得”“得之最难”“今则无矣”一类经验语词。这反映出先民世代辨认、取用与节制的生存智慧。 方志笔下的黔地物产 贵州方志所载珍贵菌类,较早见于乾隆《贵州通志》。其记贵阳府鸡枞:“出府属,有紫、白二种,白者不可食,初秋生蔓草中,始奋如笠,既如盖,渐则纷披如鸡羽,故曰鸡,以其从土中出故曰枞,蒸食甚美,然不可多得,不如滇产之广。”自破土如笠至开张如盖,形态变化,详载于文。同卷又载羊肚菌“亦生于细草中,俗以形名”。咸丰《兴义府志》附田雯《鸡枞说》,辨析益细。其文先辨种曰,“种有二,惟紫者可茹,白能伤人”,继记采法曰:“蹲而采之,来岁可再得,立则否。”又载:“土人采烘寄远以充方物,点茶烹肉皆宜,气味似香蕈,其价颇珍。”山中一菌,可烘制,可寄远,可入馔,足当方物之目。咸丰《安顺府志》列冻菌、羊肚、青桐、茅草、青草数种,并注明“青草菌若独生者为毒菌,不可食”。凡所辨种、辨色、辨生处,终归于慎食。 香物亦循此例。乾隆《贵州通志》记贵阳府降真香“出府境深箐中,悬岩上,古藤所结,历久乃香”。深箐少人迹,悬岩须缘壁,古藤结香又要假以年月,三者兼备,方得一缕。木姜子近于日用。乾隆《贵州通志》说它“产深箐中,实如胡椒,味辛香,可佐食”;道光《贵阳府志》补载,“性热,治胃寒及暑月霍乱吐泻等症,极效”;光绪《黎平府志》又记“春初开黄花,夏秋结子如胡椒,食品中投一二粒,香满盘盂”。至于乳香,光绪《黎平府志》引乾隆《贵州通志》云出锦屏,“如乳头透明者为良,市人每以枫香伪之,旧产颇多,近来亦鲜矣”。辨真伪、记丰耗,皆以寥寥十数字括之。 方志载药,首重产地,次及性味、食用与采法。天麻为治风名药,乾隆《贵州通志》载,“出府境,俗名土萝卜,性辛温,治诸风。明亮坚实者佳”;民国《独山县志》又载,“取生者蜜煎作果实,亦佳”。药根一枚,蜜煎后可为待客之果。黄精别名亦见于乾隆《贵州通志》平越府条,“黄精出黄平,俗名山生姜”;咸丰《兴义府志》称它为“仙人余粮”。薏苡在方志中既入谷属,又列药属,咸丰《兴义府志》呼作“六谷米”。枸杞根皮入药名地骨皮,道光《贵阳府志》却记着“乡人以作菜,名甜甜”,一物而兼药食,菜与药各见其用。何首乌亦载于乾隆《贵州通志》:“本名夜交藤,秋冬取根,赤者雄,白者雌。出瓮安,重十余斤者佳。”可见,方志记药,既重产地,亦重采时与取法;地、时、状合宜,方见其功。 山地物产的多重功用 山中所出,丰年入馔,凶年救饥。道光《遵义府志》记蕨粉制法甚详,自掘根、洗净、入槽捣烂,至“经宿,凝淀如膏”,并载歉岁赖此存活之事:“乾隆庚寅、戊子,两丁歉岁,流民四集,长林旷野,掘取一空,赖活甚众。”刺梨之载尤备,同书汇引诸说,几成小传。引《滇黔纪游》说它“煎汁为膏,色同楂梨”,冬月里苗女采入市中,遇江浙楚豫客来买,苗女喜曰“利市”,本省人来买则要“倍其价”;引乾隆《贵州通志》说它“黔属俱有,越境即无”;又引道光《遵义府志》说红子、刺梨二物,在“山原之间”是耕牧之粮,在“途左道旁”是行人之粮,“黔中当乾隆己丑、庚寅大歉,饥民满山塞野,以此全活者多”。同一刺梨,丰年为果,凶年为粮,一物两用,于此可见。 木类之中,楠木最见珍稀。咸丰《兴义府志》引李时珍云,“楠,黔山尤多”,“干甚端伟,高者十余丈,巨者数十围,气甚芬芳,为栋梁器物皆佳,良材也”。道光《遵义府志》仅言:“楠木产正、绥、桐三属,近亦难得。”并引周霖《楠木说》,其文追忆曰:“绥邑诸山旧多楠,必两人引手方合抱,儿时常见之,今则无矣。土城山阴有大楠二株,荫庇数亩,根缠岩石者数十丈,今亦伐其一。”自儿时合抱之木,至今日所存其一,两树存没之间,可见当地楠木消减之速。同书又载,乾隆十五年以兴修皇陵为由,计划在桐梓采办皇木十二根,直到乾隆二十四年,前后九年才采得一半。光绪《增修仁怀厅志》记楠木仅存一句:“楠树香者绝佳,今境内甚少。” 贵州山地盛产油桐,志书多载其取用。道光《贵阳府志》载,“实如桃子,可压油,花亦媚好,收子作油入漆,可油器物及船,为世所需”;民国《岑巩县志》记载法甚详:宜种湿温肥沃之地,“冬腊月至正二月间以种子直接播之,俯置土中”,因为“种子仰置则树高枝稀,结实不多”;每年“立夏后至处暑前须修锄一次,则枝叶繁茂,结实夥而油汁亦多”。桐油的用处甚广,民国《息烽县志》载贵州人“代漆以饰屋宇器用或制雨具”,并称“通常中产以下之民居仅灯皆专恃此品”。从择地、下地、下种、修锄至榨取,终以之饰屋宇、填船缝、燃夜灯,志书数行,已近生产小志。 竹木之属,多因一器一用而单列。乾隆《贵州通志》载都匀府方竹:“出府属,体如削成,劲挺,堪为杖。”又载贵阳府筋竹:“出府属养龙诸苗寨,最有筋力,为用甚多。”道光《贵阳府志》载桃竹,“出府属乌江等处,可以作杖”,又记黄杨,“性坚极难长,故有厄闰之说,凡雕镂者用之”。此类竹木虽非栋梁之材,然以生长不易、分布有限,故修志者特为留名。 以物候踪迹见生态变迁 方志物产门亦记猛兽,非仅录其可用。在毛属中,虎豹居山林食物链顶端,存续系于森林之广狭,故其踪迹进退,可为森林生态盛衰的标尺。咸丰《兴义府志》记豹,“全郡皆产,郡人多以皮制为坐褥”。民国《麻江县志》载:光绪年间汛兵金阿猫在老猫洞独力打死一虎,验看时虎“有威骨如一字,长寸许,在两肋旁及尾端”。道光《遵义府志》载遵义多虎,别有四种,“斑虎与常虎文质同。黄毛虎无黑文,尤狞恶。蓑衣虎毛长被体,如蓑衣状,刀箭不能入。而朱虎最狞,尝闻于绥阳县村落间”。此类分法虽不合今之动物分类,而毛色、凶性诸端皆已辨明。志书又记虎之退场。咸丰《兴义府志》论豺,附按:“旧志云‘熊虎间有’,而今久不闻有。”民国《息烽县志》则谓虎,“猛烈之性,山兽莫敌”,而“狉獉既邈,城镇繁兴。山不高而径不僻者,此物亦不易栖止”。山林渐辟,城镇渐兴,虎遂退向深山。 贵州诸志的物产门,记载的不只是某物可食、可药、可器。菌因时、地、色而稀,香因箐深、壁险而难得,良材牵于采运,野果系于年成,各有所宜,也各有所止。“越境即无”“近亦难得”“久不闻有”,这些词语常记载在物产门里,记下的是草木,也是贵州人的生活。 (作者系贵州省社会科学院历史研究所副所长)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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