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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4年8月20日,国内首款3A游戏《黑神话:悟空》(以下简称《悟空》)面向全球正式发售。这款游戏以古典文学名著《西游记》为背景,融合了东方神话传奇和现代媒介技术,开辟了魔幻动作与角色扮演游戏的新境界,让体验者在全新的视听沉浸中展开难忘的网游“冒险”之旅,在娱乐的直觉观照中完成对中华传统文化的真切体悟。 游戏《悟空》选取了山西玉皇庙、重庆大足石刻、杭州灵隐寺等36个景点作为故事背景。更值得一提的,是游戏中的音乐,不仅形式新颖,而且元素丰富。《悟空》音乐中最令人印象深刻的,当数陕西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熊竹英在游戏第二章《风起黄昏》中演唱的几段陕北说书。苍凉肃杀的郊野中,灵吉菩萨化身干瘦的无头僧,手弹三弦慨然唱道:“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一朝鼠患凭空起,乌烟瘴气渺人迹。无父无君无法纪,为非作歹有天庇。幸得大圣借佛力,邪风一时偃旌旗……”毫不夸张地说,这几段“超燃”的演唱,陡然间也改写了陕北说书及其“天命人”熊竹英的命运。在国外社交媒体YouTube、TikTok上,这段视频的点击量已突破数十亿。而在陕北榆林一个名为“上郡”的自媒体上,仅针对熊竹英的专访视频就有超1500万的点击量。2025年,保利文化集团举办了12座城市20场的《悟空》交响音乐会巡演。每到一处,熊竹英的陕北说书《黄风起兮》都是人气最旺、最受欢迎的曲目。 陕北说书和游戏的结合戳中了年轻人的心,成为当代新大众文艺发展最值得关注的生动案例之一。那么,其背后的文化成因和审美逻辑如何?这有待学界持续深入研究。在笔者看来,这一现象启人思考之处有三。 新大众文艺作为新大众和新文艺通过新媒介在新时代的一次文化的多元聚合和审美的迭代嬗变,极大地刷新了传统文艺的生产模式、消费逻辑和传播生态。新媒介推动了无差别受众转化为参与性极强的新主体,不断涌现的新形势又使得创作灵感获得空前解放。在传统思维中,游戏主要是基于胜负PK的一种竞技快感的本能狂欢,和高雅文化与艺术审美基本没有太多联系。为了吸引玩家,不少游戏公司因利益驱动,让游戏玩家掉进欲望陷阱,沦为令学生家长和老师“谈虎色变”的社会公害。但在新大众文艺进程中,当有文化情怀和审美理想的“Z世代年轻人”从曾经的游戏玩家转身为游戏文化主导者时,他们借助新媒介的最新科技,重新定义了游戏的内涵、模式和规则。通过大胆开拓,他们实现了游戏娱乐、艺术审美体验和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创新的多元整合。《悟空》以“天命人”的冒险追寻,让玩家通过具身体验,重新讲好中国故事;通过特色古建筑场景环绕和多元化民族音乐浸润,潜移默化地彰显中国传统文化的独特魅力。新游戏改变了传统知识普及的单向度说教,昭示了新大众文艺背景中游戏和学习、娱乐和教育完美融合的新可能。 陕北说书能和3A游戏有机结合,产生新质文艺审美动能,一方面得益于民间文艺情动于衷和苦中作乐机制中天然自带的创造性基因,另一方面也源于陕北说书创作者与时俱进不断地创新和探索。据“三弦战士”韩启祥介绍,陕北说书起源于“三皇”——三个“缺胳膊、少腿、眼睛瞎”的姓黄的兄弟在游转乞讨时以旧琵琶和甩板伴奏的吉祥话说唱。后来,在延安文艺座谈会所确定的文艺思想的引领和感召下,以韩启祥为代表的民间艺人改造旧书,说唱新书,使陕北说书摒弃低俗的迷信糟粕,广泛吸收陕北民歌、陕北道情、眉户、秦腔等多种元素并不断改革唱演形式,在新中国成长为人民大众喜闻乐见的社会主义新文艺。后来,再经张俊功、田治枝、解明生、曹伯炎、甄三梅、熊竹英等几代艺人持续地传承发展,中间虽经历曲折,但在新时代终于迎来新大众文艺的再度辉煌。作为具有开放视野和创新精神的青年曲艺家,熊竹英从来不拒新生事物,而是勇于开拓,积极探索艺术实践中的跨界融合。2016年,他和东北小品演员宋小宝尝试了“东北Hip-Hop(嘻哈舞)”与陕北说书的新组合。2017年,他受邀给国产动画片《玄门之众生无相》创作了陕北说书的配唱。2018年,他又和苏州评弹演员盛小云合作表演了南北曲艺荟萃的《看今朝》。每次跨界融合,都彰显了陕北说书这门特色曲艺在新时代创造性转化和创新性发展的巨大潜力。熊竹英曾坦言他从不玩游戏,并因孩子沉迷游戏影响学习而对其颇有抵触。然而或许陕北说书艺人与生俱来的创新天性使然,他却没有拒绝游戏《悟空》音乐创作的邀约。孰料正是这次创作,为他带来了艺术生涯的最大转机,也让陕北说书意外“破圈”,戳中新时代年轻观众的心灵。 新大众文艺需要不断创新阐释理论和培育机制。陕北说书和3A游戏,一个古老质朴,一个时尚现代,看似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事物,竟然融合得如此妥帖精妙。新大众文艺之新,新在其高度的跨界综合、互动参与的极具生长势能的“主体间性”。中国作协副主席李敬泽指出,“参与、交互,接受同时输出,模仿进而创造,这种新的主体形态正在不知不觉中变得习以为常”。以新媒介和新科技为桥,新大众文艺打破了艺术与生活之间、不同艺术形式之间、艺术创作者与审美消费者之间的多重壁垒。由此,与之相关的文艺理论阐释就必须与时俱进,创新发展。为了更好地理解陕北说书和3A游戏的跨界融合,我们可以引入戏剧美育的新视角。“一出戏就是一次游戏”,戏剧艺术的审美实践,源于仪式和游戏,立于角色和情境,成于冲突和行动。从戏剧美育角度看,当玩家沉浸于《悟空》的游戏之旅,其实就是在颇具仪式化的绝美场景和冲突性的冒险情境中,化身扮演“天命人”角色,完成西行求法和追寻真我的戏剧化行动。这一过程,既极大地满足了玩家随心所欲的游戏冲动,又春风化雨般完成了传统文化和现代科技有机融合的审美熏陶,从而达成蔡元培先生所说的“陶冶活泼敏锐之性灵,养成高尚纯洁之人格”的美育功能。 “黄风岭,八百里,曾是关外富饶地……”,在《黄风起兮》余音绕梁的新唱段浸润中,3A游戏的玩家乐此不疲,更多的受众也由陕北说书的火爆出圈,刷新了对中国文化和民族艺术的认知。这是新时代的独特文化风景,也是新大众文艺需要持续深入研究的新课题。 (作者系陕西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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