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春节一家人自驾路过湖北,原本想去湖北省博物馆看看那把著名的越王勾践剑。提前刷攻略,满屏都是“排队3小时,看剑3分钟”“挤到窒息”的劝退帖。想着拖家带口何必遭这个罪,方向盘一打,直接放弃。 整个春节假期,8951.12万人次涌进全国博物馆,同比暴涨27.6%,创历史新高。陕西、江苏、广东、四川、河南、浙江,6个省份接待量均超600万人次。数据滚烫,而我选择了绕道而行。躲开了人潮,但有个问题反而更清楚了:那些挤进去的人,到底想看什么? 社交媒体上,“此生必去的十大博物馆”“镇馆之宝打卡攻略”动辄10万点赞。参观者手持清单,逐一对照拍摄。青铜器、瓷器、书画,沦为高级背景板。集齐九宫格发朋友圈,配文“穿越千年的相遇”,定位必须精确到坐标。看什么不重要,重要的是让别人看见自己“在看”。博物馆成了新晋网红地标,文物成了最有格调的滤镜。 打卡本身无可厚非。至少,人们愿意走进博物馆了,总比20年前门可罗雀强。但问题在于,当一把2500年的王者之剑,功能等同于一杯网红奶茶时,我们到底是离文物更近了,还是更远了? 也有另一群人。马面裙配青铜器,汉服立宋画前,古今对望,有种奇妙的呼应。今年春节,这股热潮尤为汹涌。中国国家博物馆“跃马扬鞭——马年新春文化展”上,从陶马、铜马到漆木马、玉马,各时期的马形象令观众目不暇接。成都博物馆“金线——从北非到东亚的黄金服饰风尚”特展,上海博物馆“春风骐骥:马年生肖展”,串联起跨越千年的奔腾轨迹。人们开始在文物里找穿搭灵感、找纹样素材、找身份认同。 这比打卡深了一层,从“让别人看见我”变成“我想看见自己”。在传统文化中打捞认同感,在历史纹样里寻找归属感,这是身份焦虑时代的一种自救。马面裙火了,敦煌色成了穿搭指南,《只此青绿》一票难求,大家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将传统文化穿在身上、带进日常。 但这一层仍有陷阱:如果只看到“自己”,文物就成了镜子。你对着它照来照去,映出的全是自己的面孔。那把越王剑呢?它经历过什么?它想说什么? 还有第三群人。他们不急着拍照,也不在意穿搭。只是站在某件器物前,久久凝视。面对现实的种种压力,人们开始在历史里找答案、找安慰、找确定性。看那些历经千年的器物,它们见过朝代更迭、战火纷飞、无数人的生老病死,最终仍在这里。自己那点焦虑放在时间长河里,似乎也没那么沉重。他们看的不是文物,是时间本身,看时间如何流逝,看文明如何延续,看个体如何在时间长河里锚定位置。 但还有更深的一层。如果只是看时间,那与读历史书有何区别?博物馆的独特之处在于,那些器物,是时间凝结成的实物。它们不是抽象的文字记载,是可以看见、可以触摸的“时间的肉身”。 你站在它面前,你在看它,它也在看你。你看那把越王剑,看见春秋战国的工匠如何锻打出菱形暗纹,看见勾践如何卧薪尝胆后持它称霸,看见它如何在地下沉睡2500年,又如何被考古队员从黑漆漆的墓室里捧出来,成为镇馆之宝。它看你,看见一个2500年后的生命,带着焦虑、迷茫与期待,站在这里,试图与它建立某种连接。这一刻,你与一把剑共同构成了一段新的时间。这才是博物馆真正不可替代之处,让不同时间尺度上的生命,在同一个空间里相遇。 回到最初的问题:我们挤进去,到底想看什么?有人在看社交货币,有人在看身份认同,有人在看时间流逝,有人在看自己与时间的交汇。大多数人从打卡入门,慢慢走向找自己,走向看时间。有人停在第一层,有人走到第三层,有人偶尔瞥见最深处的光。只要愿意走进来,就是好事。走进来,才有可能看见更多。 在返京的高速上开了很久,心里一直在想,也许下次淡季,我们会专门再去一趟。不为打卡,就想站在那把剑前,看看它身上的每一道纹路,想想它见证过的血与火,然后问问自己:2500年后,我会留下什么? 毕竟,文物不是背景板,是穿越千年,来见你一面的故人。你看着它的时候,它也在看着你。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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