电视剧《主角》自2026年5月10日在央视一套首播以来，收视率持续走高，最高达4.615%，累计收视人次10.8亿。该剧于6月8日圆满收官，成为央视黄金档及多个卫视平台爆款，并带动秦腔文化与陕西文旅热潮。“人生如戏，戏如人生”——若借用这句话来概括《主角》里“主角”忆秦娥的人生际遇，无疑是精准而恰切的。作为一位逐步成长的职业戏曲演员，忆秦娥的人生由《洪湖赤卫队》《打焦赞》《杨门女将》《游西湖》《狐仙劫》等一个个秦腔剧目串联起来，穿插着“手、眼、身、法、步”等训练，点缀着旋子、跟头、卧鱼、吹火、枪花棍花、打出手等技巧。她所有的喜怒哀乐、悲欢离合，无不和她所扮演的舞台角色掩映比照，构成了强烈的“互文”。可以说，忆秦娥就是秦腔的化身。

　　电视剧《主角》改编自作家陈彦荣获第十届茅盾文学奖的同名长篇小说。陈彦在成为小说家之前，曾是享誉全国的剧作家。他十几岁就进剧团，先当演员，再写剧本。作为剧作家，他编剧的每一部作品几乎都引起很大的反响，尤其是被称为“西京三部曲”的眉户剧《迟开的玫瑰》和秦腔《大树西迁》《西京故事》。作为院团管理者，他不仅完成了“出人、出戏、出精品”的任务，而且积累了对艺术院团、戏曲演员及相关生活的深入观察和深刻体悟。离开陕西戏曲研究院后，陈彦先后出版多部现实主义长篇小说，其中《主角》《装台》《喜剧》又被人们称为“舞台三部曲”或“秦腔三部曲”。尤其是《主角》，不但斩获了茅盾文学奖，而且受到了戏剧影视二度创作者的青睐，成为炙手可热的文化IP。截至目前，《主角》已经被多个剧种改编。

　　电视剧《主角》融合电视媒介直观鲜活的视听语言和迅速快捷的大众传播以及戏剧叙事巨大的情节张力和生动的人性表达，不仅用视听语言讲好了忆秦娥的人生故事，同时通过这个“主角”彰显了秦腔的风采，引发了观众对这一地域特色浓郁的中华戏曲的强烈兴趣。

　　电视剧《主角》持续为我们提供了感悟秦腔的绝佳“窗口”。细细品味，秦腔独特的艺术魅力体现在三个方面。

　　秦腔是中华戏曲中的“古调”。王国维在《戏曲考原》中指出，“戏曲者，谓以歌舞演故事也”。作为唱念做打技艺多彩、生旦净丑行当多元的舞台艺术，戏曲的独特魅力集中体现在其艺术呈现的综合性、写意性和程式化。秦腔，是梆子戏的鼻祖，积淀着中国戏曲传统的美学范式和艺术情韵。在《主角》中，通过现代戏《洪湖赤卫队》和老戏《打焦赞》《游西湖》等之间的对比，特别强调了传统戏的魅力和价值。1924年，鲁迅来西安，在讲学之余多次去西安易俗社观看秦腔，题下了“古调独弹”四个字。在《主角》中，通过“存”字辈老艺人苟存忠、古存孝、周存仁、裘存义四位师父给忆秦娥说戏、教戏、排戏的生动过程，创作者生动展现了秦腔“古调”的魅力。这一魅力，表里融合、内外兼修，既体现在一招一式、一眼神一动作的精细打磨和严苛要求上，也体现在苟师“戏不是唱给人，而是唱给苍天看”“演员两盏灯要亮，戏才会有光芒”的执着信念上，更体现在他精彩绝伦“吹火”绝技和在舞台殒命、为艺术殉道的悲壮上。令人慨叹的是，歌手出身、年近花甲的孙浩，为了演好苟师这一角色，在戏曲指导任小蕾老师的指点下，不畏艰难，“死磕”练习。在AI流行，替身泛滥的当下，孙浩具身投入“进入角色”，彰显秦腔“古调”之“慢工、笨活、真绝技”的独特魅力。最终，他以令人信服的表演震撼了观众，赢得了尊重和赞誉。

　　秦腔是秦人生命的呐喊。陈彦在《说秦腔》一书中有言，“截至目前我还没有发现哪一门艺术能如此酣畅淋漓地表达一个人的生命激情，如此热血涌顶地呼喊一个人的生命渴望，如此深入腠理地宣泄一个人的生命悲苦，那就是秦腔”。赳赳大秦之地上的芸芸众生，天性生、冷、噌、倔，脾气憨厚耿直；情感豪迈激越，表现慷慨酣畅，有时还外带一点儿冷幽默。秦腔结合地方语音特色和秦人性格特点，由此形成的“西皮”唱腔活泼欢快、高亢明亮、节奏紧凑，适合表达跳跃、坚定和悲愤的情绪。“八百里秦川尘土飞扬，三千万儿女齐吼秦腔”——陕西人习惯说“吼秦腔”。电视剧《主角》中胡三元吼的花脸戏《斩单童》“呼喊一声绑帐外”，就是“吼秦腔”的典型范例，极有“黄土地上摇滚”的感觉。而剧中小来弟被逼无奈吼出的“他大舅他二舅都是他舅”，是乡野的民谚，和秦腔丑角戏小段《大实话》有异曲同工之妙。其诙谐描述生活中一些自相矛盾现象，幽一默，逗一乐。生活中有苦有乐，秦腔音乐中也有欢音和苦音之分。欢音，又称花音、硬音，音阶是汉族的“清乐音阶”，常表现明朗欢快、肯定坚决的情绪；苦音又名哭音、软音，音阶是汉族的“燕乐音阶”，常表现低沉凄楚、慷慨悲壮的情绪。无论苦音、欢音，都率真、鲜明，和秦地秦人或荡气回肠或欢快明丽的故事相映相称，热耳酸心、动人心脾。

　　秦腔是在不绝传承中不断创新的大众文艺。陈彦说，“中华文化是一个庞大的生命体系，戏曲正是从源头活水直接汲取生存养料的大众艺术，其赓续发展永远有赖于民间的直接滋养”。忆秦娥的人生故事和艺术成长，离不开民间，离不开大众，也离不开传统，更离不开创新。如果说，教她老戏和绝活的存字辈“忠、孝、仁、义”的四位师父代表着秦腔积淀深厚的传统，那么剧作家“秦八娃”则代表着在传统基础上的创新。而胡三元、花彩香、米兰、忆秦娥等人，则是夹在传统与现代之间，有迷惑也有坚守，有怀疑也有创新。电视剧中忆秦娥和苟师学习和表演的《游西湖》中的“鬼怨·杀生”片段，貌似非常传统，但实际上，这段戏之所以成为经典，离不开著名秦腔演员马蓝鱼在继承传统中的大胆创新。她多元继承多个剧种中的“吹火”技艺，加以提炼升华，形成了当代戏曲表演的新经典。马蓝鱼在前人基础上独创的长达3分钟的“慢卧鱼”，更成为后来众多名家竞相学习和模仿的对象。饶有趣味的是，在电视剧《主角》中，大量专业秦腔演员的加盟拍摄，和不少其他行业演员的“入戏”扮演戏曲演员，相映生辉，体现了秦腔艺术巨大的包容性和诸位演员不竭的创造力。而这包容性与创造力，正是秦腔魅力千年不绝的根源所在。

　　（作者系陕西省曲艺家协会副主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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