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得之于人 用之于世
——走进伍连德故居
来源:学习时报     薛景文     2026-08-12 08:0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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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盛夏的北京,暑气蒸腾。穿过北京金宝街繁华的商铺与热闹的人群,走入南侧的狭长胡同,映入眼帘的是茂密的古树与质朴的石墙,市井喧嚣刹那间便被隔绝在外。在鳞次栉比的现代楼宇之间,东堂子胡同里保有着古都特有的静谧。树荫掩映下,一座有着孟莎式屋顶和精致老虎窗的三层红砖小洋楼静静矗立。这里就是中国现代医学先驱、“鼠疫斗士”伍连德的故居。

  伍连德,字星联,祖籍广东台山,1879年出生于马来亚槟榔屿。17岁时获得奖学金赴剑桥大学学习,后又赴德国、法国进修。1903年,他顺利通过剑桥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答辩,成为第一个获得剑桥大学医学博士学位的华人。1907年,他归国任职,长年累月地开展防疫、卫生、医学和社会福利工作。东堂子胡同55号(现在的东堂子胡同4号和6号)是他在北京工作时的居所。

  伍连德于1911年购得这块土地,并于1916年采纳一位德国建筑师的建议,建成一座三层东西对称式联排别墅,请清末留法建筑设计师华南圭设计了后花园。这座中西合璧的建筑,正如它的主人一样,拥有东方的风骨、西洋的学养,深深扎根在中国大地。故居开辟了7个常设展馆,以伍连德的生平与成就串联起来。

  临危受命,迅速扑灭鼠疫

  序厅的一面墙上集中展示了海内外对伍连德的评价。国际联盟卫生组织(世界卫生组织的前身)曾授予伍连德“鼠疫专家”称号;梁启超评价:“科学输入垂五十年,国中能以学者资格与世界相见者,伍星联博士一人而已。”另一面墙上是“伍连德箴言录”。其中一句十分令人动容,即1911年伍连德致信《泰晤士报》驻华记者莫理循时所写:“我随时准备报效国家并甘受任何艰难,以期向我的人民表示我为他们而生活、工作。”这不仅是一位医者的专业承诺,更是一位赤子对故土的深情告白。

  继续前行,在一处显眼的玻璃展柜里,静静地陈列着一架泛着幽暗金属光泽的物件——一架1900年前后生产的显微镜。它的黄铜镜筒早已褪去了最初的锃亮,底座边缘也带着岁月磨损的痕迹。站在展柜前,时空的指针仿佛倏然拨回到1910年的那个寒冬。彼时,西伯利亚的极寒气流席卷着中国东北,比严寒更令人绝望的,是一种不知名的烈性传染病。此病症状为发高烧、打寒战、胸闷、咳嗽、出血,一旦开始出现症状,病情发展非常迅猛,且死亡率奇高。疫情从满洲里一路向南蔓延至哈尔滨,甚至直抵京畿,成千上万人民的生命安全受到严重威胁。时任东三省总督锡良评价疫情传播之势“如水泻地,似火燎原”。危机还不仅仅来自疫病本身,在这个艰难时刻,日、俄欲乘机侵夺中国对东北的主权,以我国没有担得起重任的人才为借口,企图独揽防疫权。那一年,年仅31岁的伍连德临危受命,被任命为全权总医官。他即刻出发,带着一架显微镜与一些实验器具,与助手抵达哈尔滨。

  为了查出疫病的元凶,伍连德决定进行尸体解剖。作家迟子建以东北大鼠疫为背景创作的长篇小说《白雪乌鸦》中,详细叙述了这段往事。在那个法律与民情皆不允许解剖的年代,伍连德顶着舆论压力、冒着生命风险,与助手在死者所处的小客栈,将房屋消毒之后,完成了哈尔滨乃至东北第一例尸体解剖。伍连德在显微镜下发现了病原体,通过实地调研与科学验证,首次提出此次流行的鼠疫为肺鼠疫。他以超凡的智慧和耐心,成功组织了万千民众参与防疫斗争。有资料显示,伍连德仅用67天便平息了这场灾难。

  之后的多年间,他又几次组织扑灭了在东北、上海等地暴发的肺鼠疫和霍乱。凭借在肺鼠疫研究领域的贡献,特别是揭示了旱獭于该疾病传播中的作用,1935年,伍连德获诺贝尔生理学或医学奖候选人提名。在提名表格“国家”一栏中,伍连德庄重填上了中国。

  防疫先驱,推广卫生观念

  在“防疫传承厅”里,展柜中陈列着一个微微泛黄的纱质物件。这并非普通的医用材料,而是在扑灭鼠疫的战役中立下奇功的——“伍氏口罩”,它也是今天所使用口罩的一个蓝本。在东北大鼠疫中,许多外国专家固执地认为鼠疫只能由老鼠和跳蚤传播,主持天津防疫工作10余年的法国著名医生梅斯尼甚至拒绝戴口罩进入病房,最终感染殉职。梅斯尼的死,极大地震动了医学界,也让伍连德的科学论断得到了证实。为了保护防疫人员和平民,伍连德就地取材,设计出一种极其简易却十分有效的防护用具。他将折叠的纱布剪开,内置一块医用脱脂棉,两端剪成绑带,可紧紧贴合面部。这种口罩式样简单、成本低廉、效力显著。短短几天内,哈尔滨所有参加防疫的人员都戴上了口罩,有效降低了人传人的风险。在“万国鼠疫研究会”上,“伍氏口罩”备受赞誉:“伍连德发明之面具,式样简单,制造费轻,但服之效力,亦颇佳善。”

  “防疫传承厅”还陈设着一张古朴的中式木质方桌及几把木椅。特殊之处在于,方桌中央放置着一个圆形木质旋转托盘,托盘上有两双颜色不同、长短不一的筷子。这便是伍连德提倡推广的“双筷制”和“旋转餐台”。在抗疫过程中,他敏锐地察觉到,国人“共饭合食、同杯共饮”的习惯,恰为唾液飞沫传播疾病敞开了方便之门。1915年,伍连德在《中华医学杂志》刊发《卫生餐法》一文,提出革新中餐共食旧习俗的方案,由此掀起了改良国民餐桌习惯的风潮。为了兼顾科学防疫与团聚温情,伍连德建议设计一种旋转餐桌,并倡导每人使用两双筷子,长筷用于取菜,短筷用于进食。这一小小的改变,既守住了一家人围桌共食的烟火气,又将现代公共卫生观念悄然植入群众生活日常。

  兴建医院,推动医学发展

  故居一至二楼楼梯被辟出了“医学建制墙”,依序展示了伍连德参与创办中华医学会与医学杂志、兴办医院和医学教育的成就。由木质旋梯拾级而上,墙上的一张张照片串联起岁月长河。1913年,伍连德向政府递交《中国的医学教育》的长篇备忘录,建议“根本改变医科学生的培养方式”。1915年,伍连德在《东方杂志》上发表《论中国急宜谋进医学教育》,提出:“注重医学教育问题,以谋进国利民福,诚为我国亟不容缓之图。”彰显了他强烈的社会责任感和卓越的前瞻性。同年2月,以伍连德为首的21位中国医生在上海建立中华医学会,伍连德任书记,受命创办《中华医学杂志》并任总编辑。

  在中国期间,他主持创办了20多所医院及医学院校。其中最具里程碑意义的,当属北京中央医院的建立。1915年,伍连德提议在北京城区为老百姓开办一所现代化医院,并想把它建成一座模范的平民医院,借此促进医学之科学化。在时局动荡的形势下,他一方面极力节约,另一方面努力筹措资金。4年多的辛勤工作期间,他没有接受过任何薪水或报酬。1918年,北京中央医院(今北京大学人民医院的前身)正式投入使用,伍连德出任首任院长。这是中国人自行筹资建设和管理的第一家综合性西医医院,标志着中国现代医疗卫生事业迈出了坚实的一步。

  编纂医史,促进医学交流

  行至故居二楼,迎面便是“国际交流厅”。厅内陈设还原了生活场景,摆放着书柜、沙发、案几等家具,仿佛可以触摸到伍连德在此会客交流、伏案治学的日常温度。中央的墙面上,一张巨幅照片引人注目——1911年“万国鼠疫研究会”的现场合影。会议云集了11国的34位传染病专家,伍连德任会议主席。这是国际上第一次以鼠疫防治为主题的学术研讨会,也是中国历史上第一次举办国际性学术会议,推动了中国医学走向国际舞台,会议形成的报告书成为流行病学经典。

  与这幅照片静静相对的玻璃展柜中,一本厚重的英文大部头映入眼帘,这是伍连德与医史学家王吉民历时16年编纂,于1932年出版的巨著《中国医史》。这部书可谓是两位专家为中国医学正名之作。1913年,美国医史学家嘉里逊完成《医学史入门》,全书700多页,但关于中国医学史的论述不到一页,且多有讹误之处。此书很快成为医学史方面的权威课本,多次重印。伍连德读到这本书后,马上致信嘉里逊,问他为何对中国医学作如此少的介绍和不正确的评价。嘉里逊回信称:“中医或有所长,顾未见有以西文述之者,区区半页之资料,犹属外人之作,参考无从,遂难立说,简略而误,非余之咎。”伍连德深受震动,随即联系了王吉民,王吉民亦大为触动。为了“保存国粹,矫正外论”,二人决定合著《中国医史》,上篇由王吉民撰写,梳理中医发展脉络,下篇由伍连德撰写,论现代医学传入中国的历程。这项工程浩大艰难,二人广泛收集材料,以科学的理念、翔实的史料,向世界全面介绍了中国医学的发展历史。社会学家潘光旦评论此书,“从此新旧医界可以彼此获得进一步的了解与合作:前者可知先民的贡献固不在少,后者亦可知完全经验的不可恃,非经科学方法的洗剔整顿,旧学或不免终于淘汰”。

  伍连德一生恪守“得之于人,用之于世”的信条,将所学所得毫无保留地奉献给人民。1960年他逝世时,英国《泰晤士报》在讣闻中称伍连德为“医学界一位英雄和近乎传奇般的人物,世界广泛受惠于他比所知更多”。

(责编:常滨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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