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2026年8月11日,郭兰英安详地走了。 消息传开,很多人不约而同地打开手机,找出《我的祖国》,“一条大河波浪宽,风吹稻花香两岸……”让这首被传唱了大半个世纪的经典旋律,久久在耳畔回响,思绪中仿佛那位唱歌的艺术家并没有远去,歌声依旧…… 她唱了一辈子。从晋剧戏台上的苦孩子,到民族歌剧中的主角;从布达佩斯世界青年联欢节的领奖台,到“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的获得者。从戏台到舞台,从舞台到讲台,这条路很长,长到跨越了近一个世纪;这条路也很短,短到用一个“情”字就能概括——她对唱歌有情,对人民有情,对这片土地有情。 传统根底,在歌剧中化用 郭兰英的艺术根底,不是在学堂书本上读到的,而是在旧戏班的苦日子里熬出来的。 1929年,郭兰英生在山西平遥一户贫苦农家。6岁被送进山西梆子戏班入科,旧戏班里笃信“不打不成才”的训徒天条,喊嗓、吊弦、练身段,每一项都是血汗里泡出来的。但也就是在这段艰难的童年岁月里,让她把戏曲的唱念做打、语言的四声音韵、节奏的板眼尺寸、演唱的“依字行腔”等古典表演艺术法则刻进了骨子里。少年时练就的这些功夫,后来全成了她的看家本领,受用终身。 1946年秋天,郭兰英说服母亲,毅然决然加入在张家口演出的华北联大文工团,从旧社会梨园艺人变成一名革命文艺工作者。全身心投入《夫妻识字》《兄妹开荒》及新编秧歌剧《王大娘赶集》等文艺演出之中。 革命形势发展迅速,1947年11月石家庄解放了。郭兰英跟随华北联大文工团进驻正定,迎来了第一次登台出演《白毛女》中喜儿的机会。台下坐的是刚翻了身的普通百姓,台上唱的是他们听得懂、动了情的调子;虽然终场前因入戏太深而哽咽得几乎唱不下去,但观众震天的呼叫声却是最大的认可。这个转身中,她没有丢掉戏曲,而是把梆子戏里的哭腔、颤音、板眼、程式等精湛技艺,巧妙地揉进了舞台表演和人物塑造,让歌剧这种外来艺术形式扎根本土,开出了富有中华民族神韵和气质的舞台艺术新花。 新中国成立前夕,郭兰英跟随中国青年代表团远赴匈牙利,参加第二届世界青年联欢节表演;旅途火车上,她用四首山西民歌将诗人阮章竞的新作《妇女自由歌》编创成曲,在布达佩斯现场演唱后荣获三等奖。这是中国民歌手站在国际舞台上,靠的不是模仿谁,而是汉语声腔自身的美。这次经历让她更加坚定了信念——中国声乐不必照着西洋的路子走,中华民族语言的音韵,就是最牢的根。 1951年8月,应民主德国政府邀请,文化部选派300多名来自全国的音乐、舞蹈、戏剧、杂技等领域的艺术家组成中国青年文工团,参加在其首都东柏林举行的第三届世界青年联欢节,并开启了赴苏联及波兰、捷克、奥地利等中东欧8国30多个城市、长达1年零2个月的海外巡演;郭兰英作为中国青年文工团成员,担任《白毛女》主演,所到之处的表演产生热烈反响。 “只要人民愿意听,我就一直唱下去” 郭兰英唱歌,不炫技,只传情。她常说,嗓子再好,没有情就是空的。 电影《上甘岭》插曲《我的祖国》录音的时候,前半段她唱得温婉,像在跟人慢慢说家乡的事;副歌一起,音色忽然硬朗起来,那股子“朋友来了有好酒,若是那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有猎枪”的豪气,全在声音里。一首歌,唱出了几代中国人对故土最深的眷恋。那时候电台先播了这首歌,电影后上映,歌声比画面跑得还快,满大街的人都会哼唱。 1964年,在周恩来总理亲自关怀、指导的大型音乐舞蹈史诗《东方红》中,郭兰英演唱《南泥湾》,她没有按老套路唱成粗犷的劳动号子,而是借助晋剧小花旦的甜润和灵动,把三五九旅垦荒的日子唱出了田园诗意,唱出了革命的热情和生活的温度。 很多人把郭兰英的歌唱艺术归结为“清、脆、甜、润、刚”。清是吐字清晰,脆是干净利落,甜是甘甜纯净,润是温润动人,刚是金石之声;这5个字她可以随心切换,听的人从不觉得跳跃,只觉得恰到好处的熨帖。 她还留下两条唱法上的规矩,话很朴素,道理却很深:第一,唱汉字不能为了声音好听把字音拧歪了,字音是骨头,唱腔是肉,骨头不正,肉再好看也站不住;第二,唱和演不能分家,嘴里的声音和身上的动作得是一回事,观众才看得进去、听得真切。 舞台上光鲜的背后,是她扛过的常人扛不住的痛。她后来说过一句话:“我的腰是钢的,嗓子是铁打的,只要人民愿意听,我就一直唱下去。”这话不带修辞,是真的。 “希望你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人才” 1982年,郭兰英告别舞台,去中国音乐学院教书。4年后,她干了一件让很多人想不明白的事——放弃北京的好日子,把积蓄全部拿出来,南下广州番禺创办学校。飞鹅岭上杂草丛生,她和老伴住草棚、搭驴灶,带着志愿者搬石头铺路,硬是把破农场改成了教室。 为什么非要去那么远的地方办学?因为1964年周恩来总理曾问过她:“兰英啊,你现在还能唱能演,将来年岁大了干什么?”她说想培养学生。周总理说:“好,希望你能培养出像你这样的人才,民族优秀文化才能弘扬。”这句话她记了一辈子。 建校初期,她既当校长又当教员,每天早上带学生练功,还拄着拐进排练厅,看学生身段不对,扔了拐杖就亲自走一遍花篮步。 2015年,《白毛女》首演70周年复排,86岁的郭兰英专门从广州赶到北京,担任第四代“喜儿”、民族声乐博士生雷佳的艺术指导。排到“哭爹”那场时,她二话没说就扑通跪在地上示范。第二天膝盖肿了,脚趾感染化脓,她一早去医院让医生挤了脓,又一瘸一拐回了排练场。旁人委婉相劝,她说:“我不亲身做一遍,孩子们体会不到那个真切的痛。”排练时她完全入戏,管雷佳叫“喜儿”,一声带着哭腔的“爹”字喊出来,雷佳被震撼得当场泪崩。 有学生唱《恨似高山仇似海》时没控制住情绪而笑场,她当即沉下脸来:“你笑什么?有什么好笑的?”然后自己含泪范唱一遍,音乐没完已满脸是泪。记者记下她的话:“你表达不好我不怪你,但你学得不认真、做得不到位我不饶你。今天我饶了你,明天观众饶不了我。” 2017年,88岁的郭兰英,再次被请到中国音乐学院,指导青年歌唱家吴碧霞排演《小二黑结婚》。一开场她就把人叫停了——“清粼粼的水”唱成了“亲沥沥的水”,字音不对。她一字一顿地说:“唱歌不是唱声音,是唱灵魂。中国人必须把中国字唱清楚喽!” 她从不计较个人得失,最担心的是老祖宗传下来的唱法精华断在自己手里。她曾语重心长地跟学生说:“将来我不在了,只要还有人按汉语四声的规律唱歌,守住民族声乐的根,我就还活在歌声里。” 大河奔流,歌声与人同在 郭兰英这一辈子,源头是平遥农家的土炕和戏班子的硬地,一路上吸收的是民歌戏曲和革命文艺的双重养分,唱的是旧社会底层人的血泪、新中国建设者的意气风发,最后又把所有本事留给了后辈。 在我国民族歌剧史上,郭兰英虽不是《白毛女》《小二黑结婚》《刘胡兰》的首演者,但她化用程式与写意表演美学,赋予了喜儿、小芹、刘胡兰以崭新的舞台人物形象,由此创立了形、神、情三位一体的中国歌剧表演艺术范本。她用毕生的艺术实践宣告,中国民族声乐艺术不必照搬西方,完全可以走出一条——以汉语声调为音韵根基,以戏曲板式为节奏逻辑,以“依字行腔”为歌唱方法,以“唱表统一”为表演内核,以“形神兼备”为审美准则的属于中华民族自己的路。 2019年,郭兰英获得“人民艺术家”国家荣誉称号。从北京领完奖回到番禺的学校,学生们站在校门口齐声高喊:“欢迎郭校长载誉归来!”她笑得很开心、很欣慰。那是国家授予艺术家的最高荣誉,而真正的历史评价,早就沉淀在人民的记忆里——每一个听过“一条大河”的人,都是她的知音,也是她的评委,她永远为人民歌唱。 她走的那天,很多人说:“再听一遍吧!” 再听一遍《北风吹》《一道道水来一道道山》、再听一遍《我的祖国》《南泥湾》《绣金匾》……音符里那个从山西平遥走出来的小姑娘还在,那个腰椎骨折又站起来的人民艺术家还在,那个跪在排练厅地板上给学生示范的郭老师还在。 而最好的怀念,无疑就是这样好好地唱下去——像她那样,把每个汉字咬准了,把每句乐韵唱真了,把每一份情意送入人心…… (作者系浙江师范大学施光南音乐文化研究院院长) (责编:田旭)
【版权声明】凡来源学习时报网的内容,其版权均属中央党校报刊社所有。任何媒体、网站以及微信公众平台在引用、复制、转载、摘编或以其他任何方式使用上述内容时请注明来源为学习时报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