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文学让我看懂了生命
——《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创作谈
来源:学习时报     丁捷     2026-09-09 09: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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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得知《绽放:一位军人音乐家的生命课程》(以下简称《绽放》)获得第九届鲁迅文学奖的消息,主人公俞晓冬从大别山里发来祝贺信息。她说:“感谢作家,文学让我看到了自己,看懂了生命。”这句话让我久久不能平静。一个在生命倒计时中走进大山、一待就是10多年的军人艺术家,通过文字重新看见了自我,这或许就是对这部作品最高的评价。

  可我必须诚实地说,写这本书的初衷,不单是为了书写她,也是为了“救助”自己。2023年,我写完纪实文学《望洋惊叹》后,身体突然出了问题,浑身神经剧痛,到医院一查,所有淋巴结全部肿大。医生给了我一个悲观的预判,要求立即住院进一步诊断。住院的3个月里,我每天被生命可能消逝的恐惧笼罩着,产生了非常糟糕的心理问题。50多岁的年龄,正值年富力强,如果死亡提前来召唤,无论如何我是不能接受的。但万一无法逃脱呢?我的余生该做些什么?我怎么评估自己的生命价值?用什么样的姿态为自己的人生收场?我对亲人、对朋友、对社会、对事业,对这个世界,应该作怎样的交代?当后人仰望星空的时候,我有没有一丝光亮属于浩渺的星辰?就这样,将近100天里,我几乎每天浮想联翩,夜不能寐。最终,活检诊断报告证实这场病是“良性”的。我经受了一场巨大的虚惊,康复后反思,病床上那些失眠之夜里,所思所想、所恐惧所渴望、所痛苦所欣慰,这一切,恰恰是这场虚惊的精神馈赠。此前,我可能从来没有以切身之深痛和挚爱,感受过生命,思考过生命。

  就在这时,我想起了俞晓冬。

  我认识俞晓冬是在2015年的国庆节。那天,我的好友《新华日报》资深记者马健邀请我参加一个画展雅集。在茶歇区,马健向我介绍俞晓冬,说她是原前线文工团的一位古筝艺术家,目前从部队提前病退,常年待在大别山里支教,做了不少好事。大家好奇地围上去,问她为什么要跑到山里吃这个苦。她有些腼腆地笑笑,只说了一句,自己喜欢山里的风景,特别是金寨的“映山红”。再追问,她便不肯细说。马健说话直率,说她是一个不擅长“应酬”的人,甚至有些“反应迟钝”和“无趣”。俞晓冬不争辩,微笑着,用抱歉的眼神看着大家。马健犹豫了片刻,说她是一个“肺癌病人”啊,可不容易了。一屋子人都愣住了。

  那天晚上,我和马健执意送她回前线文工团宿舍大院。在车上,她兴致勃勃地描述了第一次看到山里一丛“映山红”的情景。她说那是她支教前第二次去金寨,帮一个山里娃娃安装古筝,孩子的奶奶不欢迎她这个“不速之客”,气呼呼地打了孩子一个耳光。那个耳光其实是打给她看的,打在孩子的脸上,疼在她的心里,把她刚刚萌生的艺术支教理想打得七零八落。然而,就在离开孩子家、走在山坡上时,视线中突然出现了一簇映山红,很小的一簇,热烈地开放在一片绿中,那么鲜亮,简直是耀眼!同时,远处传来古筝的声音,很杂乱,一听就知道是小女孩第一次弹奏。她的希望“腾”一下重新升起来了。就像电影里刻意设计的情境,她对我说,一个巴掌打得她绝望了,可峰回路转,一片映山红和几声琴声,又把她的希望燃起来了。

  有了那一次的相识和她讲述的“点滴”,才有了后来我采访她的愿望。但真正促使我拿起笔的,还是自己的那场病。康复后,我想到别人介绍她是一个癌症病人时的淡定,以及描述她病后走进大山的“壮情”时,她的那种从容甚至腼腆。相比之下,生命情感跌宕中的我,似乎脆弱而又平庸无奇。那一刻,俞晓冬的形象迅速在我的意识中站立起来。我觉得我差点错过了一个了不起的朋友,一个知音,一位良师。我迫不及待地打电话联系俞晓冬,表达了要再见一见她的强烈愿望。这年年底,她终于从金寨回南京过春节,可一回来就在医院躺了一个星期。她出院后,我们开启了一段“以文会友”之路。此后一年多时间,我密集与她“约会”,并数次前往金寨,访问她长期生活的山村小学,到留守儿童和老乡们中,听他们讲述“俞妈妈”的故事。不知不觉中,她也成了我的“生命顾问”“心理导师”。她现身说法,解决了我病中产生的诸多困惑。我看到了她的人生价值,她低调地藏着、掖着那些荣耀,却默默地、毫无保留地释放出能量和光辉。我决定把她的精彩写出来。

  说到采访,我必须坦言:起初俞晓冬不肯接受。她是一个非常本分、低调的人,除了弹古筝的那一刻容光焕发,日常生活中的她内向,甚至木讷。她说,如果看到连篇累牍写自己的文章,会羞愧,自己得做多么了不起的事,才配得上这种张扬。我花了九牛二虎之力才说服了她。采访历时一年多,录音转化的文字将近300万字。来到这个世界,我从未跟一个人谈心到如此程度!我恪守一点:那些具体而微的东西,只能捕捉,不能编造。她也跟我强调,一个字都不能假,否则她无法面对孩子和乡亲们。我承诺一定如此。

  写作中最困难的,是对这个人物的把握。好在,这种困难属于“先难后易”。作品里的俞晓冬,其实就是生活中原汁原味的俞晓冬,但要认识到这种“原汁原味”并精准传达出来,需要深入她的内心和阅历的深处。深谈之外,我还多次去山区实地采访,找准她这10多年的“关联人”,从侧面做调研。

  在素材处理上,我采用了“双向并轨”的时间结构:一条线写她病前的人生与事业,一条线写她病后的选择与坚守。视角上交替使用她的口述和我的讲述,通过多重视角塑造人物群像。具体写法上,用了大量的生活细节,诸如冬天给孩子买防冻疮霜、夏天给他们买冰棒,对心高气傲孩子的循循善诱、对失去父母的孩子无微不至的照顾。大到艺术学习、人生教育,小到上厕所拿卫生纸的提醒,都是从细处着眼、小处入手。

  在报告文学写作中,面对“模范人物”,作者往往难以抑制“拔高”的冲动。《绽放》反其道而行之,保持叙事姿态的自我约束、不事雕琢。那些生动的人物、故事细节如同点点星火,照亮了文本的每一个角落。正是这些细节构筑了真实,从真实中产生了感人的力量。

  后来想想,如果没有那场“生命的虚惊”,我对俞晓冬奔赴大山的理解,也许只是停留在事业心、爱心和奉献上,很难抵达“执炬寻路,重启生命”那一步。整个作品的内涵由此得到极大的拓展。这部作品的主体内容是七个部分,假如没有设定“生命课程”这样的主题,也许只会有“接受课”“生活课”“琴课”“激励课”“念课”,不会有“交心课”和“大师课”。缺了后面的两课,俞晓冬身上发生的很多极有价值的事,特别是关于智慧的那部分价值,可能就会被忽略。有许多事,主人公只是在做,自己并没有多想,更不会自己去发掘其价值。如果我看不到,部分素材也许会永远被埋没。所以,报告文学作者对素材认识到什么程度,也影响到采访的涉及面和深度。采访并非一项纯客观的劳动,它需要“主题发现和发挥”,需要积极构想,需要对采访对象进行广度和深度的“激发”。

  一场“生命的虚惊”让我对俞晓冬的选择有了更深的理解。当一个人直面“死亡威胁”时,会重新审视生命的意义。我理解她当初为何放弃安逸疗养、选择奔赴大山,那不是一种牺牲,而是一种“转换生命”或“重启生命”的方式。正因如此,我在写作中特别关注她如何从音乐的本原与命运出发,完成生命的成长。

  通过这部作品,我想传递的生命观其实很简单。我们首先要能接受“生命不只是自我”。任何生命都不能独立存在,更无法孤立发展。一个人在认识和管理自己的生命时,要把自己放置在生命群体中,要有“命运共同体”意识。西方哲学所言“他人即地狱”只说对了生命性质的一小部分。其实人的苦难和幸福,既是他人,也是自己,只有融入他人,才会得到解救、得到支撑。生命的消极,首先表现在封闭自己,在自己与他人、与社会之间设置屏障。如果俞晓冬不走进大山,不把生命交付给孩子和乡亲,而是枯坐在城市的一隅,再豪华的疗养条件也拯救不了她的精气神。正因为如此,她认为自己得到的更多、更有价值,因此被“判”只剩下三五年生命,却激发出超乎想象的活力。10多年了,癌症没有消除,却也奈何不了她。

  我还想传递给当下人的理念是:人生是一场修行,是一门又一门生命课的叠加。每个人一生都在做功课,如果每门功课都能修好,那就能抵达人生的至境。对于普通人如何在困顿中找到自己的“绽放”,我想说:生命的意义不在于躲避苦难,而在于如何在苦难中完成自我超越。俞晓冬通过帮助他人而获得拯救,通过治愈他人而治愈自己。这种“治愈与被治愈”的双向奔赴,或许就是每个人在困境中可以追寻的方向。

  《绽放》出版发布后,我再也没有遇到过俞晓冬女士。她依然守在大山里,守在留守儿童和乡亲们身边,守在那一簇簇映山红的生命之光中。

  (作者系江苏省作协副主席)

(责编:田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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