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章合为时而著，歌诗合为事而作。”《交锋》开拍前，我曾经突然想起这两句话。剧中呈现的台海隐蔽战线斗争跨度20年，当我们要用影视的语言去呈现这段无声的较量，最先要解决的不是情节，而是态度：我们凭什么去写他们？又该让他们以什么样的面目，走到观众面前？也许最好的答案是用极致的真诚靠近真实，用克制的笔触刻画人物，让观众在岁月的暗流里，看见那些不为人知的坚守。

　　让宏大命题在真实岁月中扎根

　　“反分裂、遏‘台独’、盼和平、促统一”，这是《交锋》从立项之初就确立的主题。但宏大命题本身不能构成戏。一部剧要让主题真正落地，唯一的办法是把它放进具体的年代、具体的案件与情节、具体的人的命运里。

　　我们把故事的起点锚定在20世纪90年代。那是两岸关系错综复杂、隐蔽战线斗争很频繁的时期。为了让叙事成立，主创在前期调研阶段梳理了大量国家安全机关破获的、公开报道过的真实案件，从策反的手法到情报传递的细节，从当事人的处境到时代生活的质感，尽量做到有所参考。剧中所展现的窃密阴谋、策反渗透，乃至特定的历史事件，都不是为了追求猎奇的“尺度”，而是为了忠实于历史的本来面目。

　　我们希望通过还原这20年来的暗流涌动，让观众认识到，国家安全从来不是一个抽象概念，它真切地维系在每一次惊心动魄的较量中，也维系在我们身边每一个看似风平浪静的日子里。正是国安人员20年如一日的坚守，赋予了《交锋》深沉的历史厚重感，也构成了国家安全最可靠的屏障。

　　在情节中勘探人物真相

　　影视创作中，有的剧作往往会围绕一系列既有标签去迅速建立人设。观众常常在荧幕上看到一种“介绍性出场”，即通过大段的台词或旁白来表明角色的身份和性格。这种标签化的处理方式省事但生硬，且可能会破坏戏剧原有的张力。《交锋》在剧作上尽量避免这种创作习惯，力争把每个人物都抛入极致的情节和冲突中，通过动作、反应和抉择来展现人物。

　　在剧中，资深特工蒋在珍发现办公室被安装了窃听器，她没有惊慌失措，而是在一个微小的眼神与停顿后若无其事地离开、打车、在机场极限变装，用一连串紧凑的情节，将她推入身份暴露的巨大压力之中。

　　压力越大，可供选择的动作越小、越具体，人物的底色就越真实。希望可以用这种“于无声处听惊雷”的克制，去完成对人物的揭示，同时进行留白，将感受的空间还给观众，让观众在紧凑的情节推进中，自行感知那份生死一瞬的惊骇，与人物刻进骨子里的职业本能。

　　拥抱凡人底色

　　长久以来，隐蔽战线题材容易陷入两种极端：要么为了爽感把角色美化成没有瑕疵、战无不胜的“战神”；要么把他写成冷酷无情、斩断七情六欲、只为信仰运转的“机器”。写《交锋》时，主创做得最多的一件事，是合力把人物从传奇的想象中请回来，放回地面。

　　国安干警也是血肉之躯，他们在漫长而枯燥的岁月里，也会感到疲惫；在遭遇委屈时，也会有情绪的起伏；在面对危险时，同样也会有对生命和家庭的眷恋。真诚的分寸在于平视，我们必须拥抱人物的全面性，承认情感在他们生命中的重量。剧中的国安干警并非总是依靠指令去执行任务，很多时候，恰恰是出于对师徒情谊的珍重、对战友生命的不舍、对无辜百姓的悲悯，甚至是对这片土地最深沉的热爱，他们才爆发出超乎常人的勇气，直面生死的考验。

　　马憩与何春晓这对国安师徒，亦师亦友、如父如子。工作中会有理念的冲突，生活中也有对彼此的调侃与防备。因为平视，我们才敢于保留他们性格里那些不完美的褶皱，在重压之下的犹豫，面对至亲时的无奈甚至私心。不敢诚实地面对角色在现实生活中的窘迫，就无法讲述他们在精神世界里的崇高。当这些带着满身疲惫和牵挂的无名英雄，在家与国、生与死的抉择面前忍住内心的波澜，隐姓埋名、负重前行时，他们身上的信仰光芒才显得更加动人。

　　在因果交织中雕琢立体群像

　　《交锋》展现的是一场没有硝烟却惊心动魄的持久战，这注定它不能是某一个孤胆英雄的独角戏，而必须是一幅全景式的时代群像。构建这幅群像时，我们不敷衍任何一个桥段，不刻意矮化任何一个对手，要让每一个角色都有因有果，让每一个人物都立体而鲜明。

　　在这张错综复杂的情报网络中，每个人都是复杂的。剧中，被台湾间谍策反的科研专家曹了平在生活中面对着一地鸡毛，台湾间谍朱应甲精准地捕捉到他生活的缺口，在看似拉家常的交谈中步步为营，将他逼入绝境。曹了平的沉沦，本质上是抵抗不住人性的贪欲，剧作展现了他被这种贪欲一寸一寸压垮的悲剧过程。间谍计算并利用的，除了贪婪，也有和家庭丝丝缕缕的关联。曹了平的所有“情有可原”连在一起，才构成背叛的原因与对世人的警醒。

　　呈现这种真实而残酷的人性，更能反衬出国安干警在这20年暗战中付出的巨大牺牲与心血。只有当对手足够强大、当渗透的手段足够隐秘时，英雄的每一次反制才真正具有千钧的重量。每一个人物的命运沉浮，都如同时代洪流中的一朵浪花，相互激荡、互为因果，共同编织成隐蔽战线上最真实的残酷与荣光。

　　在影视传播形态不断演进的当下，文艺创作者时常面临流量与质量、捷径与坚守的抉择。真正的现实主义创作，理应肩负起书写时代精神的使命，用扎实的生活底蕴和敏锐的社会洞察，去擦亮作品的思想底色。只有始终将创作的根系深扎于泥土，始终对生活保持敬畏与赤诚，作品才能拥有穿透岁月的力量。《交锋》的创作是一次向隐蔽战线无名英雄的深深致敬，希望可以通过这次的创作让广大观众看到在繁华安定的岁月背后，有怎样一群人在默默替我们负重前行。他们将名字隐于暗处，以血肉之躯筑起了维护国家主权安全的钢铁长城。文艺创作本身，同样是一条需要长期坚守的战线。只有始终怀揣对历史的敬畏，才能创作出更多有筋骨、有温度的优秀作品。愿《交锋》中所传递的那份信仰之光，能够让无名英雄的丰碑，永远矗立在人民群众的心中。

　　（作者系《交锋》编剧）

（责编：田旭）